第41章 笑脸应对讨债人,表面的仁义背后的生意
银竹沟的人们并没有因为金先虎突然变得有钱而刻意向他靠拢。
或许人们对他富足生活的羡慕之情只藏于心,而不显于形。
但银竹沟之外的人却并非如此,比如那位信用社的侯世发主任就跟他的关系走得很近。
金先虎究竟在信用社存了多少钱,人们不得而知。但自打他陆陆续续把家中的钱存入信用社之后,侯世发见到他的时候,热情的劲头比对待自己的亲爹亲娘还过余。
他每隔十天半月都会到金家院子跑一趟,大多数时候都会避过姐夫金先明,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径直到金先虎家,拜访他的这位财神爷和衣食父母。
金先虎起了个大早,赶在胡显荣到烧锅上班前就从家里出发,从银竹沟口沿着小水河下游走了十多里路,到达花园公社的信用社。
面对主动到办公室寻找自己的金先虎,侯世发反而感到有些吃惊。
他一面拿出最好的茶叶给金先虎沏上,一面安排人到伙房给他寻来两个馒头和一搪瓷碗白米稀饭。
这样的待遇,金先虎即便在家里也不曾有过,他对侯世发的殷勤悉数收下,觉得一切都心安理得。
只要金先虎不提出从信用社取走存款的要求,侯世发觉得其他的事情都不是问题,哪怕真要让自己把金先虎当亲爹供养起来,他或许都能接受。
看着不是亲爹胜似亲爹的金先虎就着馒头喝着稀饭,他和声细语地问道:“先虎哥,不知你一大早来寻我有什么事?”
“你先等我把肚子垫饱,我要跟你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金先虎毕竟还是年龄有些大了,十多里路走下来,已经有些吃不消,他眼下还顾不得回答侯世发的问题。
“你慢慢吃,咱们不着急,要是不够的话,我让人再去伙房给你取。”
金先虎指了一下手中还剩下的半个白面馒头,侯世发心领神会,便走出办公室,不大一会儿,他就用一根筷子戳着四个比拳头还大的馒头递到金先虎手中。
金先虎觉着肚子已经被打发好,便从侯世发的桌上扯下一张报纸,将四个馒头两两叠放到一起,三两下就打包成四四方方一个纸包。
从那麻利的动作来看,他倒是配得上赤脚医生的称号,他让侯世发找来一截细麻绳,将纸包捆扎起来,从外表看去,就像医院大夫抓的中草药一般。
他将纸包搁在侯世发的办公桌上,用肥大的手掌抹了一下嘴巴,“果然人是铁,饭是钢,刚才还觉着自己能吃下七八个白面膜,现在却感觉肚皮已经胀圆,我把这几个馍给老伴捎回去。”
“先虎哥跑这么远的路,不会是专门给嫂子带几个馍回去吧。”侯世发见金先虎已经吃饱喝足,便向他打开了话匣。
金先虎端起桌上的茶缸猛嘬了两口,算是缓过劲来了,便直接向侯世发说明来意,“我可不是来你这蹭吃蹭喝,而是要跟你商量一件大事”,他是个成天离不开茶的人,只品了两口就尝出了不一般的味道,“侯主任这茶叶不错,还是你们吃公家饭的人懂得享受。”
“上次我给你捎到家里的就是这样的茶叶,估摸着你还没来得及拆包品尝吧。”
金先虎觉得侯世发可能真把自己当成上门要吃要喝的人,立马解释说道:“我也不是来跟你讨要茶叶喝,而是想跟你说一下我们银竹沟烧锅作坊的事。”
他将茶缸重新放下,一本正经地说起他所谓的大事来,“胡显荣昨天向我开口借钱,我知道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那你答应给他借钱了?”侯世发以为金先虎是专程来信用社给胡显荣取钱,“他父亲前些年在信用社贷了一笔款,现在已经全部背在了他的身上,这事你可得慎重考虑。”他想尽可能地将金先虎的存款留在信用社。
对于胡显荣欠着信用社贷款的事,金先虎先前还真不知道,不过他对此并不关心,“我只知道他们的烧锅还欠着信用社的钱,要是真的就此垮掉,你们的钱还不得打水漂?”
“目前贷款没到期,再说我还得顾着我姐夫的面子,怎好意思提前收回?”
金先虎见侯世发并没有不想收回烧锅贷款的意思,而是因为有别的顾虑,便觉得自己的想法有望实现,“那我就跟你说实话吧。几个月前,我就想把社员们在烧锅的集资份额买下来,后来胡显荣从你们的信用社贷了款,我的想法才没实现,眼下可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你又不缺钱花,干嘛去买下胡显荣的烧锅?”侯世发不理解已经头发花白的金先虎为何还有此等兴致。
金先虎将茶缸端在手中,继续细细品味,“我不为烧锅能挣多少钱,就当给儿子金德伟买下一份家产。”
在变得富有之后,金先虎反而越来越感觉到空虚,平日里没有几个人愿意跟他推心置腹地聊天谈话,他乐意向侯世发毫无保留地说出真实想法,“我儿子无论哪方面都不比胡显荣差,等他哪天收住心回到银竹沟,人们还得围着他转,胡显荣只得靠边凉快。不知你是否相信我说的这些话。”
侯世发终于知道金先虎为何急匆匆地找到自己,他见对方并不是来信用社取走存款,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也愿意帮他一把。
侯世发点头回答道:“我等会儿送你到银竹沟,顺道去向显荣和我姐夫提出收回贷款的要求。”
“你还是明日再去跟他们提说为好,不要和我同时出现在他们面前,你知道我想表达的意思吧?”
金先虎虽然人已老,但心里的弯弯绕比谁都来得清楚,他知道胡显荣如果见自己带着侯世发到烧锅讨要贷款,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自己从中使了坏。尽管事实就是如此,他还不想明着当恶人。
侯世发当然明白金先虎的顾虑,两人简短地聊了一阵,便让人拦住一辆顺路的拖拉机,载着金先虎回到银竹沟。
在路过银竹沟口的时候,金先虎主动进到烧锅作坊里面,跟胡显荣打了招呼。
当显荣问他一大早就到烧锅有何事情时,金先虎将那个装着四个白面馍的纸包摇晃起来,称昨晚吹风扇着了凉,一大早便到公社卫生院抓了副中药。
胡显荣虽然前一日没有从他那里借来一分钱,但还是好心劝他照顾好身体,对“生病”的金先虎表达着关心和怜悯。
金先虎到烧锅的库房看了一眼,果然那里空空如也,心想自己马上就要成为这里真正的主人,心里偷着笑,脸上却还得装出患有重病在身的表情。
金先虎只使了一个小绊子,就完全打乱了胡显荣的计划。
他在心里已经筹划好不止一种向公社文书龚老大讨要欠款的办法,但一切都来不及实施。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信用社的侯世发主任就带着两名同事去了银竹沟烧锅作坊。
彼时,胡显荣正在忙着将最后一甑子酒糟清理掉,准备给伙计们放假歇息几天。他准备等自己将龚老大那里的欠款要回来,重新买回粮食再开工。
侯世发到作坊之前,先去了村委办公室,跟金先明讲明了来意。
两人发生了很激烈的争吵,但侯世发没有念及两人之间的姐夫和小舅子关系,而是以处理公事的方式跟金先明进行交涉。
气急败坏的金先明也紧随信用社的人到了烧锅,他的目的是给心中的准女婿胡显荣助阵。这种时候,他也不会念及和侯世发之间的兄弟关系。
金先明抢在信用社的人前面,跟胡显荣亮明了态度,“显荣,你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他说话的时候情绪很激动,完全没了一名村支书的样子,“咱们的贷款还有小半年才到期,哪有不事先打招呼,直接要求提前归还的道理?”
其实不用金先明开口,显荣已经知道了侯世发的来意,他依然很客气地端来两条长凳,招呼三名信用社的人在作坊门口就座,还让徐顺娃给他们沏了一搪瓷缸热茶。
侯世发对提前向胡显荣和金先明讨要贷款的事情也觉得很难为情,但为了留住金先虎的存款,他不得不迈出这一步。
侯世发让胡显荣停下手中的活,很严肃地说道:“显荣侄儿,如果是出于我们的私人关系,无论如何也不会提前收回你们烧锅的贷款,但眼下的情况不用我详细了解就知道你们已经到了无米下锅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