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心念
扔下陆梵安一个人出了院子,却并没有走出多远,容市隐在破庙外寻了个别人不容易看见的角落坐了下来。
经历过刚才的事情,纵心思烦乱,却也存着几分理智,不敢走出太远。
但却也十分需要冷静一下。
刚才的一切都太过于诡异,突然冒出来的黑衣人,陆梵安的舍身相救,以及,他不平常的心思。
明明陆梵安对自己一直以来,除了这张脸,其余的都是不满的,可他为何要救自己呢?是因为所谓的良善吗?
容市隐自嘲的笑笑,或许今日换做是任何一个人,陆梵安都会救吧。陆梵安会对素不相识的路人出手相助,会想法子宽慰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的遗憾,也能为朋友坚持几年如一日的奔波救人。
刚才于陆梵安而言,是一条摆在面前的人命,所以又怎么能不救呢。
可是,于他呢?容市隐在心中问自己,他在人间历经的二十几年里,有一半的时间,是在世情最凉薄,人心最险恶的的泥淖里爬行。
他就像一柄尚未锻造完成的剑,只有不断的一遍又一遍的经历命运残酷又冷漠的撕扯与锤打,他才能保持住他的锋利,见血封喉。所以他害怕软肋,害怕犹豫不决。
可是刚刚看见陆梵安为救他而受伤,他慌了,也乱了。
就好像一块坚硬的冰突然被烫出了一块豁口。而那块冰,是容市隐赖以活着的信念。
原来,陆梵安给予的希望竟是这般炙热而强势。
“不应该的……”容市隐自语道。
另一边,被扔下的陆梵安看着容市隐不咸不淡的离开,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也有一些委屈。他当时看见容市隐被逼在了刀刃下,他是恐惧的,也是紧张的。
儿时被父亲仇敌将剑抵在脖子上挟持的画面也浮上了眼前,一时让他分不清虚实。可纵使那般情况之下,身体还是比脑子更为迅速的做出了决定,他不能让容市隐死。
他佯装夸张的喊痛声,其实也有一半真在里面,只是不想让容市隐太过自责担心,所以故意做成了打趣的模样。
可还是他自作多情了,容市隐别说担心了,连半句宽慰都没有,许是心里还嫌他多事也未可知。
陆梵安越想心里越不来劲,想他陆大公子,向来都是旁人顺着他的意思,几时需他委屈求全。一时对容市隐也生出了几分怨怼。
……
容市隐踱回破庙,却站在暗处并不现身。
院里的火把已快要燃尽,微弱的光在风里忽明忽暗,不住的跳跃。衬得院里的人愈加的落寞孤寂。
落寞孤寂?容市隐被自己吓了一跳。这种词怎会是陆梵安呢?
他明明是那般风流不羁的京师贵公子。走到哪里,都是一片热闹欢喜之象,怎的短短几日,他就和本与他完全无关的词语扯上了关系了呢。
容市隐心间突然有些烦闷,但他没意识到烦闷之中还有一丝凄凉与自艾。他就是这般不详的人,同他染上关系的人,似乎都会变的不幸。
可陆梵安就应该是陆梵安,风流潇洒也好,赤忱热烈也罢,却绝不该是这般。他不能因为贪恋陆梵安带给他的温暖,就将陆梵安也拽进深渊。
容市隐看着陆梵安在逐渐微弱的火光里慢慢变暗的背影,眉间是说不出的黯然,声音轻的像是呢喃:“陆梵安,怎么办呢?”我竟为你,犹疑了。
纵使容市隐的声音已经轻到极致,可在寂静清冷的夜里,陆梵安依旧回了头。
咫尺之距,却是隔山隔水。遥遥而望,只剩满目凄凉。
……
翌日天还未明,众人已经收拾上路。容市隐心里记挂陆梵安的伤势,可思及絮南水患,权衡利弊下,还是下令加快了行程。
中午在官道旁茶馆中歇脚时,邓蒙子与容市隐商议治水事宜,可终究还未实地考察过,只能是纸上谈兵,难以落到实处。二人沉默了一会儿,邓蒙子方道:“昨夜遇刺之事,大人可要上报朝廷?”
容市隐抿了一口茶,心里明白,昨日夜里的不速之客,训练有素,出招狠辣,绝非普通匪寇。只是,谁会这么想杀他呢?
承蒙皇上和梁孝先运筹,在他入朝为官这短短几个月里,出尽风头的同时,亦是惹得许多人心生不满,想将他取而代之的也不在少数。可是谁会这般心急?
容市隐暗自思量,看了眼坐在不远处同许威相谈甚欢的陆梵安,忽然瞥见对方手里把玩的玉佩。
电光石火之间,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容市隐的脸色变了变,握着茶杯的手也不仅紧了几分。
原来是陆坤啊。
容市隐又抿了一口茶,茶涩味尚未在舌尖晕开,心间已有了思量。
他故意朗声道:“此事重大,随行又有这么多的朝廷命官,来人却是训练有素,且招招致命。想来绝非是山贼流寇,应该是一场有计划的谋杀。邓大人,麻烦你替本官准备一下笔墨,本官马上写奏折禀明陛下。”
“是,大人。”邓蒙子应道。
不多时,笔墨已备好,容市隐奏折洋洋洒洒写了厚厚一本。邓蒙子在一旁暗自赞叹,容大人当真是好文笔。昨夜之事,被描写的惊心动魄,观其笔墨,便犹如情境再现。若以后不当官了,就算写些话本子也绝不会饿死的。忽又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不敢再看容市隐。
容市隐写完了奏章,趁人不备,悄悄写了一个纸条。避开众人目光,将信扔在了路边的草丛里。待他们离开不久,一个脚夫打扮的男人现身此处,观四下无人,方拾起草丛里的信筒,转身去往了京师方向。
……
京师右相府,王家父子和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坐在厅里议事,王宝因对上首的王曹和华衣公子道:“这容市隐看着年纪不大,那条命倒是挺抢手,人人都争着要呢。”
“我不是说让你小心行事,不要胡作非为吗?”王曹坐在上位,瘦削的脸上有些责备道。
“父亲莫怪,儿子真没有做什么出格之事,只是往容市隐跟前安插了个眼睛,以备不时之需。”王宝因道。
“你啊你,行事最好收敛着些,要是坏了二皇子的事情,你吃不了兜着走。”王曹看了一眼被称作二皇子的华衣公子道。
“右相言重了。”二皇子夏昌明笑道。
夏昌明是先皇后秦氏之子,先皇后家族秦家因早先勾结西疆,意图谋反被贬,皇后受其牵连,一并处死。彼时,夏昌明尚是牙牙学语的无知婴孩,因为秦氏缘故,夏昌明不受皇上喜爱。一众妃子,因此缘故也不敢擅自请缨抚养夏昌明。
谁知后来在一雨夜,太后斋戒回宫,途径故皇后秦氏寝宫时,听见有孩童哭泣。太后心慈,又见夏昌明生的乖巧可爱,讨人欢喜,竟是十分投缘。此后,便是抚养膝下多年。
且说这太后,也并非是夏拓朝生母。而是先皇老年时才册封的皇后,是王曹舅舅的小女儿,不过比夏拓朝长三岁,膝下并无子嗣。太后疑心夏拓朝,所以替夏拓朝抚养二皇子。夏拓朝知晓太后抚养二皇子是为牵制自己,所以更加不喜二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