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愧
“陆公子是否真心怨他?”容樵与陆梵安出了驿站,在街上慢慢的闲逛。
“我……”陆梵安没有回话,他不知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若说怨,的确是有,怨他的寡恩薄情,也怨他的冷语冰人。但怨,却也是因着那份说不明道不清的情谊与信赖。
“我知你看不惯他,他这人呐,贪权重利,什么事情都爱往功利上考虑。”容樵微微的说道。
“初识他的人会觉得他是个君子,与他稍微交熟些的人又会觉得这人太过于冷情。”侧头看了看陆梵安,“但若能真正走近他,其实会发现他也没那般惹人厌。”
陆梵安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静静的听着。
“其实他本性也并非多么坏,他变成今日这般,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是我毁了他。”容樵叹了口气。
“他小时候也是个顽劣的,爱笑爱闹,还特别的爱吃零嘴儿,尤其是赵记的酥皮糕。”
“他外祖父尚在世时,小隐经常央着他外祖父给他买酥皮糕,记得有一回,他娘怕他吃坏了牙,将酥皮糕藏在了房梁上,他偷偷攀了上去,结果下不来了。”
“但是他又要面子啊,不肯出声,一直到天黑,他娘找他吃饭半天找不到人,最后好一通找,大家才知道原来是被挂在了梁上。”讲话的那人,语气里里似有笑意,“那小子也是心大,那么窄的横梁,竟然就躺着睡着在了上面。可把他娘吓了个半死。”
“他娘向来将他宠溺的跟什么一样,但那日,却是实打实的一顿好揍,连我听着都有些怕。可是后来……”
容樵停住了话头,眼里多了些黯然与悔意。
“你若真的知晓他发生过的事情,或许也能理解他一些。他的经历和他成长的环境教会他的,就是只有得到权力才会幸福、不被人欺。他曾经也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和所有普普通通的孩子一样。可是,那都是曾经了。”容樵沉默了半晌,“在他后来的年岁里,没有人善待过他,于是他也忘记了如何向善、怎样去爱。对于别人和自己,他都是一样,冷静又淡漠的可怕。”
“孩子,他很少为一个人这么上心过,他是真心想把你当朋友的,只是他的立场让他不得不做一些不得已的事情。”容樵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望着陆梵安道,“他还有许多事情是你并不知道的,但是我觉得应该让他自己告诉你,而不是假他人之口。”
“容伯父,”陆梵安看着面前的老者认真道,“道理我都知晓,可是我与他之间,并非这么简单,你让我想想。”
陆梵安不忍对容樵说,容市隐愿意多给他几分好脸色,不仅仅是单纯的朋友间的情谊,还因为他的父亲是陆坤――
容市隐三句话不离的陆大人。
正说着,二人又绕回到了驿站门口,陆梵安同容樵道过夜安后,满腹心事的往回走去。容樵却在背后叫住了陆梵安,道:“他那日,并不知晓那个男孩在漓泉。而且,他母亲的墓,这次也被冲毁了。”
……
陆梵安回到屋子里,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走,还是不走。他本就在纠结。如今容樵又告诉他,容市隐并不知晓那日容丰在漓泉。
若真是如此,那容丰的死,便是意外。他是错怪了容市隐,那他们之后的争论,又是为了什么。
一切似乎都变得更乱了,可是他又有几分释然,至少容丰的死,不是容市隐。
可自己却对着容市隐,说出了那般难听的话。
心乱如麻间,又想起了容樵说的“没有人善待过他,他也忘记了如何向善、怎样去爱。”
倘若容市隐待他真的有几分真心呢,毕竟那日无论出于哪种原因,他终究对自己是舍命相救了。那自己岂不是真的伤到他了?
陆梵安不安的躺倒在了床上,心里下了决定,无论如何,他不能与容市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老死不相往来。
心间却盈满了愧悔,那天,容市隐应该有多难受。
他突然好想见容市隐,给那人一个大大的拥抱,告诉他,自己错了。
可想着想着,却突然红了脸。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头,将一些不甚明了的想法驱逐了出去。
……
辗转反侧一夜,好不容易天亮,陆梵安便去寻容市隐。可却只遇见了尚未完全从梦里出来的胡忠在门口打盹儿。
见到陆梵安,胡忠睡意好似清醒了一半,惊异道:“陆公子,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要走吗?”
“就你管的宽,”陆梵安用折扇轻轻敲了下胡忠的脑袋,问道,“陆大人在哪儿?”
“哎呀,说起这个我差点儿忘了,”胡忠惊呼一声,道,“大人一早早膳都未用就出去了,他还吩咐等陆公子你走的时候,让我给你带句话,就说他就不来送了,路上平安。”
“那你怎的不来将容大人的话告诉我?”陆梵安问道。
“我,”胡忠有些犹豫,他总不能说,因为你让容大人伤心了,所以我为容大人抱不平吧,看着陆梵安探究的眼神,忙编了个理由,打着哈哈道,“因为我太困了,忘了。”
陆梵安自然是不信他的鬼话,只是此时有更重要的事值得他关心:“究竟是什么事情这么紧急,竟让容大人连早膳都来不及用?”
“可能急的不是事情,而是人吧。”胡忠说的语重心长,半大的小子装起大人来还真有几分像模像样,见陆梵安忍不住笑了笑,幽幽的又补充道,“大人昨日就未用晚膳。”
“行了,就你人小鬼大,你先下去吧,我在这里等容大人,有事再叫你。”陆梵安笑着道。
等胡忠下去了,才琢磨起胡忠的话来。若依着胡忠这般说,容市隐对他或许真的不仅是因为京中的“陆大人”吧。
可越是如此,越是为那日自己所说的话而自责。
正想着,张知志前来寻他道:“陆公子,可是收拾好了?马上要出发了。”
陆梵安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今日不走了。”
张知志打量了一下陆梵安,虽有惊讶,可眼中却也多了几分了然。
……
送走京师一众官员,张知志回来时碰上了在院里看书的容樵。那日听到陆梵安说容樵算出了大坝的坍塌时间,出于对贤士的敬重,一直存了些相交之意。
今日好不容易得闲,自然是要好好攀谈一番。
张知志与容樵坐定后,单枪直入道:“没想到您竟然就是容大人的父亲,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啊。您是对治水之道也是有研究吗?”
容樵看着张知志,一直听说县令直爽,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纵使一向不喜官宦,对眼前的人,却并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