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
自由
滂沱大雨下了一夜不止。
齐卿禾同阿娘小妹三人,受县令并县城众人所压,不得已离开这里。
作为交换条件,县令答应不再为难布庄其他人。
朴素的马车自侧门驶出,载着齐卿禾,奔驰在雨夜,连夜出城,片刻不肯多留。
县令遥遥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眼帘,融在这漆黑无边的夜色雨幕中,方才摆摆手,“大家都散了罢,她们不会回来,大家也不会有事。”
一众人这才散去。
县令撑着油纸伞归了家,雨夜的家宅中尤为寂静。
县令眉头一跳,赶忙收了伞,大步往堂屋去。
堂屋中立着一人,通身的墨色夜行衣,披一件斗篷,脑袋上戴着兜帽,兜帽下是一张可怖的面具,面容身形尽数隐藏,叫人瞧不清看不明。
县令急忙一拱手,“大人您看,我已按着您的吩咐,将人赶出去了。”
那人并不言语,只擡手虚虚一指,桌案上的匣子。
匣子中是一些白银,并文书一封,书信一封,写明县令此举已然暴露,调县令离开,以低调自保。
县令眼中精光大盛,这么多白银,够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眼下哪还顾得了其他,忙不送点头,躬身送贵人离开。
而后县令自己,马不停蹄收拾着细软,趁夜离开。
再说齐卿禾,她本就重病初愈,又淋了这一场大雨,心力交瘁间,头昏脑热,似千斤重的眼皮垂下,竟是直直昏睡过去。
齐徐氏抱着女儿,伸手摸在额前,烫手的温度叫她手猛地一缩,连忙掀帘,让驾车的齐卿语再快些。
马车一路疾驰,终停在相隔数千里的柳叶镇上。
方一到镇上,安定在客栈中,齐卿语一刻也不敢停,忙拉着堂倌问镇上最好的大夫在哪。
齐卿禾再次醒来,天光大亮,雨势已歇,她眨眨眼,撑身坐起。
小小的房间,只在门边靠墙,摆了张桌案,上置一盏油灯,陈年旧物泛着极淡的潮湿腐朽味。
不是布庄的房间,也不是扬州城的寝屋。
她揉揉脑袋,头疼欲裂,渐渐清明的神思尤记得,她们三个是被县令赶出了城,这怕是什么客栈罢。
她想着,正欲掀被起身,出屋看个清楚,哪知浑身疲软无力,脚步虚浮,方才走了几步,踉跄一下跌坐在地上。
正这时,有人推门而入,瞧见她坐在地上,赶忙放下手中东西,三两步把人扶回床上。
可不正是齐卿语。
齐卿语昨夜又是驾车又是请医者,奔波半宿,是以没和伯母推辞,沉沉睡去,晨间刚醒,这才换伯母去休息,喊堂倌送些吃食上来。
“姐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齐卿语小心翼翼探头问,端过吃食吹吹递在姐姐嘴边。
“…我无事。”半碗清粥下肚,那股子疲累的感觉如潮水般褪去,虽仍是有些无力,精神倒是好了很多,目光上下打量这房间,一连串问题溢出,“这是哪里,阿娘呢,你可还好。”
齐卿语一一答了。
齐卿禾瞧着小妹,小妹看着消瘦不少,漂亮的眼眸无神无光,满是茫然。
她终是忍不住问出口,“真的是我错了么?”
两次出逃皆算得上成功,然,一次被太子逮住抓回,一次被人狼狈的赶出城去。
如若她不这样倔,阿娘和小妹,倒也不至于和她一起奔波逃命。
齐卿语放下碗勺,盯着姐姐的眼眸,语气认真而坚定,“这不是你的错,姐姐。”
“那些个大人物,高高在上,寻人抓人如捏死蝼蚁般简单。然,纵使是泥人,也有脾气,受不得摆布。”
“这何尝是错呢。”
齐卿语一番话,说得齐卿禾沉默下来。
她当然知道这些道理,只是连累亲人受难,心中愧疚难当。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齐卿语似是从姐姐犹疑不决的态度中,看出了什么,轻握住姐姐的手,“姐姐,我都相信你。”
齐卿禾强扯出一抹笑来,叫她放心,莫要担忧。
皓日当空,湛蓝的天一碧如洗。
临近午时,两层小楼的客栈里,一楼厅堂之中,零零散散坐着几人,吃酒畅聊,言语豪迈。
齐家三人相携下楼,喊着堂倌上些酒菜。
“都在这里了姐姐。”齐卿语自衣袖中摸出张纸来,黑字记录着她们如今,手中仅剩的银两。
她收拾物什氏特意留了个心眼,什么金银珠玉,能想起来的都带走了,甚至于姐姐房里收着的房契也未曾落下,饶是如此,她们现有的银两仍是不多,那房契短时间卖不出去,又有太子压着,即便带出来了,恐也是废纸一张。
“好妹妹,多亏有你。”齐卿禾接过这张纸,分明看了个真切,瞪大的双眼反倒一片模糊,叫她瞧不仔细,擡手抹了一手的眼泪。
正这时,旁座的人声音愈发大起来,盖住了两个姑娘家,“落霞山那块,有人私养亲兵,意图行刺和谋反,你们都听说了吧,要我说,咱们朝堂的太子殿下,也太大胆了,竟敢孤身一人闯进去,啧啧啧,这是真命大。”
偏僻城镇,断没有不能提及朝堂的规矩。
饶是如此,那人的同伴还是赶忙捂住他的嘴,左右张望,赔着笑脸,压低声音数落那人,“那可是太子殿下,你也敢这样说,当真是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