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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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霭聚沉,马踏晨雾向边野,长水自流,高帆直挂下湖州
江上浩渺,苍烟不尽,齐绪修未出芈州境界,随云祝谦同乘一船下江南
原因无他,只不过为缩短回返雀乔的日程。再者,他并未从小习武练地一身过人本领,谢延一行人马轻装跋涉,若是不精骑术,自己便是个累赘
齐绪修在水浪颠籁里陷入一片混沌,不适感排山倒海般涌袭
耳边传来瓷碗磕碰的声音,齐绪修闻声侧看,没想到是云视谦亲自送药
“多谢世子,有劳了。”齐绪修面露和善,莞尔一笑。云祝谦额角一痛,忽而想起隔池对望那一眼。对方眼底藏不住的狠绝,此时竟让他觉得这一抹笑如此无懈可击
“齐绪修。”云祝谦抱臂半靠着墙,似笑非笑道,“我很好奇,到底什么值得你为此赴命。”
齐绪没有回他,兀自低头舀药
“聪明人就要打开天窗说亮话,”云祝谦才不在乎回应,他目光灼灼,直勾勾盯着面前人,妄图剥下天衣无缝的伪装,“你留在雀乔多不划算啊,可只要再往南下一步,江南诸州任你去,哪一个不是好归宿?入我阵营,无论奉天亦或北野称胜,都无需忧虑半分。”
齐绪修不置可否,静静搁下瓷碗在案,拾绢净面
他擡眸对上云祝谦双眼,默了须臾。云祝谦不由得正色,在那一刹间看清齐绪修眼底迅速铺展漠然
“世子。”齐绪修皮笑肉不笑,压根没把云祝谦一番话当回事,反讥笑道,“风云诡谲,真的伤不到你么?上令军师古律犹存,形若虚设的缘由只在帝王无能。可若换了个强势贤能的天子呢?还会仍由一方雄师成为心头之患吗”
云祝谦面色不改,齐绪修回以温和一笑
“杨怀仁运掌政权不容易,他会容忍楚云两氏交好的威胁?杨怀仁若是把住机会,甚至不会给表态的时间,赶尽杀绝乃其一贯作风。朝堂之上泾渭分明,不站队,反而不是明智之举。”齐绪修状似诚恳,道,“如若你选与北野一道,你我不就同为一派么?世子与殿下关系本就匪浅,表明立场也是顺理成章之事。彼时共为一盟,同生共死,韩洄已有倒戈之心,何至于忧顾内城五州?”
说罢,只见云绪修低眸闷笑,那点隐秘的恶趣味窜上来心头,不禁暗想:"同生共死,与同床共枕相差无多。”
可他转眼瞥见那一方干净的袖角,又把到嘴边的浑话噎了回去
“我怕死啊……”云祝谦玩味打量着齐绪修,“我与殿下年少相识为挚友,出手相助虽不是惺惺作态,但肯帮他那点情分至奉天宫变也到头了。云氏仍是楚朝臣,想我将历辈功勋系于一人身上,未免荒谬。我云氏能稳踞江南不倒,非仰赖天子赏赐的封王进爵,意欲倾覆大山,岂是一场暴雨所能及。”
齐绪修默然,知道没有接下去的必要,这发自肺腑的一番话,让他对云祝谦有些许改观
他没挪开视线,就这么看着云祝谦,看地云祝谦神色渐渐僵硬。察觉到不合适,齐绪修蓦地偏开脸
那几分疏离又回到他身上,依旧笑地和煦:“有劳世子送药……”
“礼尚往来嘛……”
齐绪修掀眼看去,略显不解。他心下百转,还是没能想到曾做了什么,值得云视谦这么说
只听云祝谦悠悠开口:“毕竟,你的好师弟,砸了不少银子来买人情。”
齐绪修听这话便了然了,转过眸暗自思忖,不再在意一旁的人
案上瓷碗被拿下,云祝谦沉默走出来,脑中倏尔闪过那一日夜深人静的光景
宋观棋来地匆匆,去也匆匆。云祝谦盯着池中半轮月,隔槛问他
“真金白银供以军资,便犹流水一般,眨眼间又是一笔大数日,当真半点也不心疼么?”
宋观棋动作不停,系好披风后擡眼与云祝谦对视一瞬,直言道:“为了殿下,倾尽所有也在所不惜。”
有钱!
得亏谢延不在场……
身家不凡的云世子如此想
云祝谦垂首,隐在暗影的半张脸露出意味不明的笑,他无声摇了摇头,并未多言
宋观棋举步欲去,倏地一顿。末了,又添一句:“望世子看在几分薄面上,对我师兄,多加照抚。”
“自然……”
……
云高浪远,风催年岁
谢延从霜风飒爽中醒来,冰碴子坠地满袍都是。他起身拍拍下摆,抖落一片絮白
近卫接下缰绳,就跟在他旁边汇报战情,近来大小交战不断,或喜或忧。时入寒冬,战更加不好打,他们得乘胜追击,在胡奴八部没有真正联合前就一举击溃。阿戈木统领的西北四部磨合不够,内多起摩擦。他成王不久,为巩固势力,不得不对原八部老一辈的首领谦让两分,现下正值战事,内讧是大忌
但谢延同样承认,胡奴天生是马背上的民族,军备不精仍能负隅顽抗,靠地就是得天独厚的体格与身体素质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北野要一把快地没影的利刃,所以他回到北野,将轻骑的队伍再次扩充。重骑固然重要,但磐石之盾还不够,刺穿敌腹还要雷霆之势的兵刃
双壁联结,才能造就饮马河真正无坚不摧的屏障
他们走到账前,灰帘卷扬间,楚津从里面走出来,见到谢延忽而一止步,转头又一同入账
里面炭火烧地正旺
谢延心里面已经清楚情况,但楚津是西营交战的主将,很多细枝末节不是几封书信能讲明白的。他扯着臂缚,问:“西营战况如何?”
“阿戈木太狡猾,白狐一部对西屏缺口虎视眈眈,拿准了铁骑无法在玉城一带久留。”楚津神色不豫,“如今司潼两州民不聊生,守备军还是从别地调来的队伍,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玉城进退两难,朝廷的人进不来,里边兵将出不去,外头风声太盛……”
“内奸难防……段由通敌之罪审查不严,未下定论,一个个叫嚣着要诛遗子谢其罪,人尚未入都,杀手却从不间断。”谢延凝视跳脱的火苗,两手搭在膝上,默了须臾,“民怨固然煊大,可若是顺应千万人,事后谁能拾起晦暗里的真相大白。”
“正处风口浪尖,朝廷监军停滞玉城门关。”楚津无声碾灭飞扑的零星之火,微微松懈紧绷的左臂,垂首犹自说,“司潼兵难,天下为之大恸,又逢皇帝晏驾,致人心惶惶,而朝廷推举幼主以固动荡不安的局势……在此刻保下罪臣之子,正中杨怀仁下怀。”
“杨怀仁太可疑了……”谢延将马鞭点在地图上,耸锋峻岭显得如此渺小,雪屑沙尘险些要隐没司潼两州,“放在往日,他决计不会放过这样的案子,我们掌控西屏一带的兵队调派权,他若是想接手苍宣王的地盘,通敌一案是最名正言顺的切口。稍从中作梗,段由之子存活,来日便是西屏堂堂正正的领主,这么大一块地方,杨怀仁怎么肯放手。可玉城官吏守将执意处决段由幼子,暂不论谁人暗中挑唆,杨怀仁一反常态默许才是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