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象冢(2) - 最后一头战象 - 沈石溪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都市言情 > 最后一头战象 >

第4章象冢(2)

第4章象冢(2)

过去,它们对它是那样的恭敬,俯首帖耳,唯命是从,争着来巴结它,讨好它。什么时候都有母象用鼻子卷起蒲葵或巨蕉,给它扇凉驱蚊撵蝇搔痒,有时还会为争夺它的宠爱而互相斗殴。也许,它们早就在暗地里讨厌它了,它想,它们过去只不过是慑于它的威势,不敢表露罢了。是的,它们早就对它不满了。

记得两个月前,有一次,一群豺狗黎明前偷袭象群,按理说该由头象担任警戒。它已熬了个通宵,精力有些不济,黎明前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直到小象一声惨叫,它才惊醒,但已太晚了,一头五岁的小象已被豺狗活活撕成碎片……这难道能完全怪它吗?谁担任头象会保证不出一点差错呢?但从那以后,它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些年轻母象对它投来的目光,浸透了失望、哀怨和忧伤,犹如猎人蘸过毒汁的弩箭,刺得它骨髓疼。

象群的吼声持续了好几分钟,随后,象群排成一路纵队,顺着来时的路,撤离深坑。山谷里厚重的葛藤荆棘间,被象队钻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形成一条漂亮的甬道,犹如一只绿色的巨兽,一口一口把整个象队都吞吃掉了。其他象都走光了,巴娅还伫立在危崖上,默默地望着它。巴娅眼睛里流着一颗颗泪珠,滴进坑里。它望着巴娅,心里涌起一种非常复杂的感情。爱,是没有了;恨,又很勉强。

它的牙尖刚挑破隆卡的皮,突然,它觉得身体受到猛烈撞击。它根本没防备,腿一仄,被撞得歪歪斜斜。隆卡趁机从它的长牙前窜逃出去。

是谁敢同它作对,帮助隆卡脱离险境死里逃生?它勃然大怒,扭头一望,顿时像遭了雷击似的全身麻木。

是巴娅!这不可能是真的。这一定是梦中的幻觉。它怎么也不能相信,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巴娅会去帮助隆卡,尽管巴娅是隆卡的母亲。

它和巴娅远远超出一头公象与一头母象相加的那种关系。巴娅是它最忠实的伴侣。三十年前,它还是被头象驱赶出象群浪迹天涯的孤象时,巴娅经常在半夜三更等待头象睡熟后悄悄溜出来与它相会。

那天,它受到野性的呼唤,贸然向头象挑战,企图把那头已占据王位几十年的老公象赶下台。打得好激烈啊,它的后腿被老公象的长牙刺中了,逃命时又被该死的野牛藤绊了一跤。就在危急时刻,巴娅冲过来,用鼻子卷起一团团沙土,劈头盖脸朝老公象甩过去,甩得老公象睁不开眼,它反败为胜了……

它突然觉得胸部一阵刺痛,筋骨的断裂声、皮肉的撕裂声、血浆的迸溅声搅和在一起。它没看见隆卡是怎样给它致命的一击的。它已失去了知觉,失去了反抗,整个精神全崩溃了。它的胸部被隆卡捅开两个血窟窿,血流成河,它都没扭头去望隆卡一眼。它痴痴地望着巴娅,直到实在支持不住,瘫倒在地……

它鼻子里嗅到一股血腥味、草腥味和土腥味混合的怪味。昏昏沉沉间,它仿佛听见象群拥戴隆卡登上王位的欢呼声。它觉得大地在下陷,刚刚升起的橘红色的月亮压得它喘不过气来。它料定自己必死无疑,它有点遗憾,自己没能死在象冢,却倒毙荒野。

隆卡已走出山谷,这时又踅回深坑,围着巴娅焦急地“呜呜”直叫。隆卡是在催促巴娅赶快离开这儿。

巴娅仍然默立在危崖上。它茨甫愤慨地摇摇头,短促地吼了两声。它也希望巴娅快点离开。看到巴娅,它就感到痛苦:“快走吧,还磨蹭什么呢,谁晓得你流的泪哪几滴是真诚的,哪几滴是虚假的?看不见你,我心里才好受些。”

巴娅的泪流得更猛,像两条汹涌的小溪。它猜不透,巴娅是因为缅怀过去它们在一起时美妙的时光而对诀别感到悲痛在流泪呢,还是对自己孟浪而又荒唐的叛逆行为有所反悔在哭泣?而它茨甫,倒确实后悔四年前不该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巴娅。

那天,它们到莫霞山去吃野谷子,半路上巴娅不小心掉进猎人的陷阱。这是一种专门捕捉野象的陷阱,口窄底宽,差不多有两丈深,上面盖着一层草皮,还有一串黄澄澄的香蕉。巴娅不晓得香蕉是诱饵,野象的智慧怎么敌得过人类?按过去的处置办法,象群围着陷阱吼叫一天一夜,把附近农民种的包谷、旱稻踩平捣毁以示报复,顶多再给掉入陷阱的倒霉鬼扔进一些食物,然后悲愤地离去。可它绝不能失去巴娅。它突然想出个绝妙的办法,往陷阱里填土、填石块、填树枝。

它指挥象群干了起来。偌大的陷阱,什么时候能填得满呢?再说,那些闻讯而来的猎人躲在周围的大树上,鸣枪、放炮、击鼓,成群的猎狗在狂吠,企图把它们吓跑。有几头懒惰的公象受不了沉重的苦役,想逃离陷阱;有几头胆小的母象被枪炮声吓破了胆,想逃往密林。

它毫不客气地用鼻子抽打它们的屁股,迫使它们坚持干下去。它自己疯狂地掘土,左牙不慎撞在一块埋在土里的花岗岩上,断了一截。连续干了两天两夜,象群终于填满了猎人的陷阱,把巴娅营救出来了。

要是那次它不救巴娅,那么今天它茨甫就不是跪在象冢里,而是高坐在头象的宝座上。

一切后悔都等于零。

隆卡用庞大结实的身躯挤着推着巴娅,想迫使它离开深坑。巴娅挣扎着,哀嚎着,但终于拗不过隆卡,一步步后退,走进了那藤蔓间绿色的甬道。

巴娅,你为什么要帮隆卡打败我,现在却又那么伤心?

它渴极了,仿佛太阳骑在它背上,浑身燥热难受。它睁开眼,树冠朝下,地在天上,整个世界都在无情地旋转。它又闭起眼。突然间,有一条小溪从云端飘来,倒进它嘴里,清凌凌,甜津津,喝得好痛快。顿时,伤口的痛楚减轻了许多,昏眩的脑袋也变得清醒过来。它重新睁开眼睛,不是什么小溪,是巴娅用鼻子汲来山泉水喂它喝呢。

隆卡的长牙没刺中要害,它又活过来了。它的记忆恢复了,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草地上,恨不得立刻把巴娅挑个透心凉。可是,它已流血过多,虚弱得站不起来了。它只好暂时放弃报复的打算。

整整半个月,巴娅寸步不离地守护在它身边,喂水找食,还到温泉去挖来热泥巴,敷在它的伤口上。野象习惯用温泉里的热泥巴来治疗跌打损伤。

半个月后,它的伤口愈合了,终于能站立起来,颤颤巍巍地跟在象群后面。它发现,短短半个月时间,它从云端跌进泥潭,由皇帝变成乞丐。昔日俯首听命的伙伴再也不理睬它,甚至不愿赐给它一个同情的、怜悯的目光。望着隆卡发号施令那股威风劲,它妒忌得牙龈流酸水。望着那几头美丽的母象团团围住隆卡献媚争宠的模样,它真恨不得再去和隆卡拼个你死我活。但它明白,自己被打伤致残,这辈子休想东山再起了。

整个象群中,只有巴娅还像过去那样形影不离地伴随着它。巴娅甚至还把它当头象来伺候,用鼻子卷起蒲葵或巨蕉,给它扇凉驱蚊撵蝇搔痒,扬起沙土替它泥浴……巴娅越是这样精心伺候,它越是怒火中烧。要不是这头母象坏事,它能这样落魄潦倒吗?在野流亡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哇。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