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
窗外的银杏树,仿佛是一夜之间被秋风蘸饱了颜料刷成了灿烂的金黄。阳光穿过摇曳的叶隙,在木地板上投下晃动跳跃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金子。岁安追着其中一片最亮的光斑,扑腾、滑倒,又不屈不挠地爬起来,乐此不疲,那憨态可掬的样子,总能引得我暂时从数位板上擡起头,会心一笑。
程砚初在书房里开一个线上学术会议,他低沉而清晰的嗓音偶尔穿过虚掩的门缝,与房间里流淌的轻音乐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我的视线从岁安身上移开,无意间落在了电脑屏幕的右下角。
2026年11月28日,星期五。
目光凝滞了片刻。一种奇异的感觉悄然攫住了我,像是平静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不大,却足以扰动整个湖心的倒影。
十一月二十八日了。
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近乎悄无声息。仿佛昨天,我还在为工作室的某个项目焦头烂额,还在为与母亲的关系而暗自神伤,还在那个初遇程砚初的、湿漉漉的雨夜里,感受着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微颤。
等等,初遇……
我的思绪猛地被拉回那个具体的节点——2025年11月4日,那个我抱着纸箱,狼狈地躲在便利店屋檐下,然后撞入了程砚初沉稳眼眸的雨夜。
所以……到今天,已经过去一年零二十四天了。
这个认知让我心头微微一震。不是模糊的“一年多”,而是精确到可以计算天数的、实实在在的一段时光。在这超过三百六十五个日夜里,我和程砚初,从重逢时的陌生与试探,到雨夜后的亲密无间,再到如今这种仿佛呼吸般自然的共生状态。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书房的方向。他会议的声音似乎暂停了,大概是在听其他与会者发言。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微微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可能正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神情专注而沉静。
这一年多,他给了我什么?
一个家。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温暖的,可以肆意放松、卸下所有防备的港湾。不仅仅是这个物理空间里我们一起挑选的家具,一起养大的岁安,更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稳稳接住的安全感。
他会在我熬夜赶稿时,默默在我手边放一杯温热的牛奶,然后拿走我已经空掉的咖啡杯。
他会记得我所有无意识的喜好,比如煎蛋要单面熟,沙拉里不要放黄瓜,看电影时喜欢吃某种特定牌子的薯片。
他会在我因为设计灵感枯竭而烦躁地揪头发时,走过来,什么也不说,只是用掌心轻轻抚平我蹙紧的眉头,然后拉着我和岁安下楼散步,让夜风冷却焦灼的神经。
他包容我所有孩子气的一面,会配合我在周末早晨进行无聊的“石头剪刀布”,会在散步时突然把我背起来转个圈,吓得岁安在旁边“喵喵”直叫,也会在我故意捣乱时,用带着笑意的无奈眼神看着我,最后总是以一个额头吻或拥抱结束我的“恶作剧”。
他几乎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烹饪手艺日益精进,把我那颗被外卖荼毒多年的胃照顾得妥妥帖帖。他记得我父母的生日,会提醒我准备礼物和问候,在我与母亲关系紧张的那段日子,他是我最坚固的后盾。他对待岁安,也温柔得不像话,那种一个大男人对着一只小猫咪轻声细语、小心翼翼的模样,常常让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程砚初,他哪里只是一个男朋友。他分明就是一个完美的“伴侣”,用他所有的耐心、细致和爱,不动声色地织成了一张绵密的网,将我牢牢地、温柔地包裹其中。他让我体验到了什么是被珍视,什么是尘埃落定的归属感。
母亲那边的坚冰,在上次那次长谈后,虽然远未融化,但至少表面维持着一种和平与体面。她会接我的电话,会在我和程砚初偶尔一起回去吃饭时,准备饭菜,语气虽然不算热络,但也不再冷言冷语。这已经是现阶段我能期望的最好结果,它卸下了我最后的心事。
生活,仿佛驶入了一片温暖而平静的海域,风和日丽,波澜不惊。
然而,人心大概就是这样,当基本的安定与满足被满足后,总会自然而然地滋生出更长远、更紧密的渴望。
一个念头,就在我对视着屏幕上那个日期,回味着这一年多点点滴滴的瞬间,如同深水炸弹般,在我心底悄无声息地炸开,激荡起汹涌的暗流——
我想和他结婚永远在一起。
不是法律意义上那种(至少在目前我们所处的环境还无法实现),而是某种更具仪式感、更郑重的联结。我想在一个被彼此珍视的亲友见证的地方,向他,也向我自己,许下一个关于未来的、庄重的承诺。
这个想法一旦破土,便以惊人的速度疯狂生长,缠绕住我的每一缕呼吸。
我想和他,在某个特别的地方,交换戒指,说出“我愿意”。
脑海里几乎是立刻跳出了一个地名——卑尔根。
那是我们有一次深夜聊天,他说那时候他去参加一个短期学术交流,在一个细雨绵绵的下午,站在布吕根码头,看着那些历经风雨的彩色木屋倒映在宁静的水面上,心里感到一种罕见的、纯粹的宁静。他还笑着说,当时就想,以后如果能和喜欢的人一起来这里,应该会很棒。
他当时或许只是随口一提,分享一段美好的记忆。但那个画面,连同他说话时眼中罕见的、带着向往的柔和光彩,一起深深烙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不是喧嚣热闹的旅游胜地,也不是象征着浪漫极致的巴黎或海岛,而是那个能让他感到“宁静”,并希望与“喜欢的人”共享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骤然失序,握着压感笔的手心微微沁出了汗。会不会太快?我们正式在一起才一年多一点。虽然感觉上已经像一起走过了半辈子那样熟稔和安定。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冲动吗?会觉得这是一种压力吗?
我知道程砚初爱我,他的爱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毋庸置疑。但“结婚”这个词,它所代表的仪式和承诺的重量,或许对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意义。
整个下午,我几乎无法专心工作。数位板上的线条变得僵硬,色彩也失去了感觉。那个大胆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盘旋、发酵,混合着期待、忐忑、还有一丝害怕被拒绝的羞怯。
我不断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没关系的,季知秋。只是提出一个想法,征求他的意见。如果他觉得太快,那就再等等,你们有的是时间。如果他觉得可以……那我们就一起,亲手编织一段属于我们的、独一无二的记忆。
对,只是提出想法。就像我们之前商量任何事情一样,比如买哪张沙发,要不要给岁安换个更大的猫爬架,假期去哪里短途旅行。
只是,这件事的意义,远比那些要重大得多。
傍晚,程砚初的会议结束了。他走出书房,脸上带着一丝长时间专注后的疲惫,但看到我坐在客厅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发呆,岁安在我腿上睡得四仰八叉时,那点疲惫便化为了温柔的笑意。
他走过来,先是习惯性地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弯腰,轻轻把岁安从我腿上抱起来,放到旁边的猫窝里,动作熟练又轻柔,生怕惊扰了小家伙的好梦。
“发什么呆呢?稿子画得不顺利?”他挨着我在地毯上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力度适中地按捏着我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肩膀。
他的触碰让我从纷乱的思绪中稍稍抽离,身体本能地放松,向后靠进他怀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包裹而来。
“没有,”我摇摇头,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过身,擡头看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就是在想……时间过得好快。”
“嗯?”他微微挑眉,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今天都十一月二十八号了。”我顿了顿,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快,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我刚刚才意识到,我们从重逢那天算起,已经一年零二十四天了。”
程砚初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漫上一种极其柔软的神色。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鼻尖蹭了蹭我的鼻尖,低声道:“记得这么清楚?”
“嗯。”我应了一声,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鼓足勇气,继续说,“就在想……这一年多,你把我照顾得太好了。好得我有时候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轻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怎么不真实?是嫌我唠叨你按时吃饭,还是管你晚上不许喝太多咖啡?”
“不是,”我也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这给了我莫大的勇气,“是太好了,好得让我……忍不住想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