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安”
“岁安”
意识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宁中缓缓浮起的。
没有熟悉的、惊醒的心悸,没有睁眼瞬间便攫住喉咙的窒息感。我只是自然而然地醒了过米,仿佛是从一个深沉而无梦的睡眠中漂流归来。
首先感受到的是透过窗帘缝隙洒入室内的、被过滤得柔和了的阳光,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然后,是鼻尖萦绕的、干净清冽的,带着淡淡书卷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程砚初身上特有的味道。这味道来源于我身下的床单,包裹着我的被子,充满了整个空间。我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这个认知让我的脸颊微微发烫,心底却奇异地安定。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回笼——母亲的崩溃,我的逃离,那场几乎将我撕裂的焦虑症发作,程砚初在电话里沉稳的引导,他及时赶到将我带走,他耐心的安抚,还有那句“不是你的错”……心脏微微收缩,不是恐慌,而是一种混合着酸楚、后怕与难以言喻的依赖感的复杂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撑着手臂坐起身。身体依旧有些疲惫,像是经历了一场重体力劳动,但那种骨子里透出的沉重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不少。卧室门外,隐约传来轻微的响动,还有食物煎烤的滋滋声和诱人的香气。
他起得很早,或者在我不算安稳的睡眠期间,他已经悄然起身,开始忙碌。
我拉过床边放好的、明显是他准备的拖鞋,尺寸大得多,走起路来有些滑稽。推开卧室门,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客厅依旧整洁,但多了些生活的烟火气。目光转向开放式厨房的方向,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
程砚初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棉质t恤,下身是家居休闲裤,身姿挺拔,肩背的线条在柔软的布料下隐约可见。他正专注地看着平底锅里的什么,一手拿着锅铲,动作熟练而稳定。清晨的阳光恰好从厨房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他微微汗湿的额角碎发都清晰可见。
这一幕,平常得像是任何一对同居伴侣的寻常早晨,却让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不可思议。就在昨天之前,我几乎无法想象,在经历了那样激烈的冲突和崩溃之后,我还能拥有这样一个平静、甚至称得上温馨的早晨。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注视,回过头来。看到我站在客厅,他脸上露出一丝浅淡却真实的笑意,眼神清澈而温暖,昨晚的担忧和焦急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自然的关切。
“醒了?感觉怎么样?”他声音不高,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微哑。
我点点头,走近几步,靠在厨房的岛台边:“好多了。”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干涩,但确实是实话。
他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满意地转回去,一边翻动着锅里的煎蛋和培根,一边说:“去洗漱吧,毛巾和新的牙刷在洗手台左边的抽屉里。早餐快好了。”
“嗯。”我应了一声,依言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也和他的人一样,整洁得近乎刻板。但我很快在指定的抽屉里找到了未拆封的牙刷和一条柔软的灰色毛巾。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眼底也残留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惊惶不安的游离,多了几分沉静。我用温水拍打脸颊,冰凉的水珠带来一丝清醒。看着镜中这个站在程砚初空间里的自己,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一部分破碎的自我,在这里被暂时地、小心地收纳了起来。
回到客厅时,早餐已经摆上了岛台。简单的西式早餐: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边缘焦脆的培根,几片烤得金黄的全麦面包,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摆盘算不上精致,却透着用心。
“随便做了点,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他递给我一副餐具,语气很自然。
我们在岛台旁的高脚凳上坐下。阳光正好照在台面上,食物的香气混合着牛奶的醇厚,营造出一种近乎奢侈的日常感。我小口咬下煎蛋,蛋液流淌出来,混合着培根的咸香,味道很好。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我们安静地吃着,谁也没有提起昨晚那不愉快的一切。餐厅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餐具碰撞的轻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白日的城市背景音。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是一种无言的默契,允许我在这个安全的空间里,慢慢修复自己。
吃到一半,程砚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又带着某种认真的意味:“你在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回我脸上,“倒是让这家里变得温馨了一些。”
我的心猛地一跳,擡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神很专注,里面没有调侃,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坦诚。这间房子,之前给我的感觉是整洁、冷清,带着一种客居的疏离感,仿佛只是他暂时落脚的一个容器,缺乏真正的生活气息。而我的存在,我昨晚的留宿,今早的共进早餐,似乎真的给这个空间注入了一丝不一样的、柔软的活力。
一股微小的、却确实存在的幸福感,像初春破土而出的嫩芽,悄悄在心田里探出头来。它还很脆弱,被巨大的现实阴影笼罩着,但在此刻,在这阳光明媚的清晨,在程砚初专注的目光下,我清晰地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是吗?”我低下头,掩饰着微微发烫的脸颊,声音轻得像耳语,“可能是……多了点人气吧。”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但空气中流淌的那种暖昧而安稳的氛围,却久久不散。
吃完早餐,我主动要求洗碗,他没有反对,只是靠在岛台边看着我。水流哗哗,洗涤剂的泡沫细腻洁白,我仔细地冲洗着盘子,感觉内心那些褶皱似乎也被这温水和日常的劳动一点点熨平。
收拾妥当,程砚初拿起车钥匙,对我说:“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吧?散散心。”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确实,我需要离开封闭的空间,需要接触外界的空气和阳光,需要一些东西来转移注意力,冲淡心底那残留的、关于母亲和昨晚冲突的阴霾。
夏日的上午,阳光已经有些炽烈,但还不至于酷热难耐。程砚初没有开车去什么著名的景点,只是载着我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穿行。我们开了车窗,让带着暖意的风灌入车厢,吹拂着头发和衣角。他播放着一些舒缓的轻音乐,我们没有过多交谈,只是偶尔会指一下窗外某个变化了的街景,或者回忆起一些模糊的、与这条街道相关的少年往事。
五年时间,福城变了很多,高楼更多了,街道更宽了,但也有些东西似乎顽强地留存了下来,藏在某个转角,某个老字号店铺的招牌后。
车子经过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区时,一家店面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一家看起来颇为精致的宠物店,橱窗明亮干净,里面摆放着各种宠物用品,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的位置放着几个舒适的猫爬架,几只毛色各异、憨态可掬的小猫正在上面或嬉戏,或慵懒地打着盹儿。
“要进去看看吗?”程砚初显然也注意到了,放缓了车速,侧头问我。
我对上他询问的眼神,心里一动。猫咪,那种柔软、独立又带着点神秘的小生物,似乎总能抚慰人心。我点了点头:“好。”
停好车,我们推开宠物店的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店内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暑气,空气中弥漫着宠物香波和猫粮混合的、算不上难闻的气味。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我们表示只是随便看看。店里有好几个展示区,除了猫咪,还有小狗、仓鼠等。但我们不约而同地被猫咪区吸引了。
那些小家伙们,有的对我们这两个陌生人充满好奇,凑到玻璃前喵喵叫着;有的则高冷地瞥我们一眼,继续舔毛或者睡觉。我的目光逡巡着,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铺着柔软垫子的猫窝里。
那是一只金渐层,看起来年纪不大,毛色是漂亮的金色,均匀地渐变,在灯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它没有像其他小猫那样活泼好动,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一双圆溜溜的、像琥珀又像绿宝石的大眼睛,正好奇又温顺地望着我们。它的眼神很干净,没有警惕,也没有讨好,只是一种平和的好奇。
“这只很乖。”店员适时地介绍道,“是这一窝里性格最沉稳的,不怕生,也很亲人。”
程砚初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喜欢?”
我蹲下身,隔着玻璃仔细看着那只金渐层。它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注视,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歪了歪头,轻轻地“喵”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像是在打招呼。那一刻,我的心仿佛被它的小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一种强烈的、想要靠近它、抚摸它的冲动涌了上来。
“它很漂亮。”我轻声说。
程砚初也蹲了下来,观察了片刻,然后对店员说:“我们能进去看看它吗?”
店员欣然同意,打开展示区的门。我们走进去,靠近那个猫窝。金渐层依旧安静地趴着,只是在我们靠近时,耳朵微微动了动,目光一直跟随着我们。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探性地靠近它的头顶。它没有躲闪,甚至主动往前凑了凑,用它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我的手指。那触感温暖、柔软得不可思议,伴随着它喉咙里发出的、满足的“咕噜咕噜”声,像一股微弱的电流,瞬间传遍我的四肢百骸,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治愈感。
“它好像很喜欢你。”程砚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擡起头,看到他正看着我,眼神柔和。那一刻,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并且迅速变得清晰而坚定。我想要这只猫。不仅仅是因为它可爱,更因为在这个刚刚经历风暴、内心依旧残破不堪的时刻,这只小生物带来的宁静与温暖,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或许,养一只宠物,也能让我在这个暂时栖身的、程砚初的家里,找到更多一点的归属感和牵绊?
这个想法有些冲动,甚至有些不负责任(我连自己的状态都还没完全稳定),但情感压倒了理智。
我看向程砚初,眼神里带着渴望和一丝不确定:“我们……可以养它吗?”
问出这句话时,我的心跳有些快。这不仅仅是在问能否养一只猫,更像是在试探,试探他对我们这段刚刚开始、前途未卜的关系的态度,试探他是否愿意让我们的联系更深一层,甚至介入到更具体、更琐碎的生活层面。
程砚初明显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快做出决定。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只依旧在我手下惬意地打着呼噜的小猫,眼神里掠过一丝思索。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店员,询问了一些关于这只猫的年龄、疫苗接种情况、饮食习惯等具体问题。他问得很仔细,神情认真,像是在评估一项重要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