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凤仪宫内
第三十六章凤仪宫内
七月初七。皇长子大婚。
京里前一天晚上就通知宵禁,从陈府到临安街跨越小半个京城,彩绸围挡,洒水扫街,铺设黄土,迎亲所经街道全面排查人口,封闭商铺楼面,严令居民当日不得出门,道路两旁每五步设一名侍卫哨岗,形成人墙防卫,保障治安。
午后酉初一刻皇子从王府出发,前往接亲。仪仗宏大,前锋骑兵驾白马走在最前,鸣静鞭,后跟着的是仪仗骑兵两人,左右举五色龙旗,代表皇族身份,再后是皇家禁军二十名与王府带刀侍卫二十名。皇子身在仪仗中心,骑红花大马,着喜服金冠,銮仪卫举华盖方扇挡尘,再后是迎亲的礼辇,按王妃规制用楠木制作,紫绸围披,嵌明珠十颗,礼辇四周另设有禁军五名及王府侍卫五名,后有三十箱接亲礼由太监与侍卫擡着,宫女手持拂尘、香炉、金盆、唾壶、宫灯听候吩咐。乐队在最后,吹打乐器奏喜乐,另有撒红纸的太监跟随。
这副队伍从光是出门就要花半柱香的时间,按吉时酉时六刻到达陈府,送礼接人,按原路返回王府,戌时二刻入正殿,拜天地祖宗,向皇帝贵妃跪礼,接受父母长辈训诫,行合卺结发礼,四刻开宴,夜宴至晚。
“上一次京里如此热闹,恐怕也要是八、九年前的事情了。”卢菁菁感受到从墙头压过来的灯火与酒气,夜宴的欢闹声隔着巷子还是能隐约听见:“你看那朱门红楼,火树银花,当真繁荣景象。”
“每每盛事,劳民伤财是一回事,另一回也是为了昭示国家的富足与安定,才有这等的闲心和财力人力操办。”沈清让没有往外看,只是为自己多倒了一杯热酒:“老百姓也时不时需要这么一些盛事盛景来安定心气。”
卢菁菁嗤鼻一笑:“可,说到底,盛事盛景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也不是他们享受到富贵,镜花水月在眼前一阵风过去,低头还是自己的茅檐草舍,徭役赋税。”
沈清让朝旁边的丁稚中举了举杯子:“如今,我在京中的友人们不多,我被劫持的当日,多亏了当家的请菁菁与几位弟兄支援救助我,所以今日来请当家的来喝一杯薄酒,特表感恩,多谢当家的赏脸。”
丁稚中倒是很客气:“我做小本生意的,拿不出厚礼来贺先生乔迁,白贪了这里的好酒,请先生见谅。”
沈清让桌边摆着一把镂雕仙楼望月的象牙折扇,那是取野生大象的整副象牙雕出来,色如润玉,触手生凉,雕工浑然天生,恐怕皇帝的国库里都不一定能再找出一把这样珍惜的玩意儿,就被黑市当家随便当乔迁礼送了。
很难想象,当初蔺成楚花了多少银子,能让丁稚中出人出力帮救沈清让。
卢菁菁把自己的琴带来了:“他们热闹他们的,咱们有咱们的意趣。我近日新练了一首曲子,给丁兄和清让听听?”
沈清让笑道:“你的画名声在外,倒是让我忘了你还擅琴艺,今日是我的福气了。”
丁稚中手里玩弄着那酒杯:“就是武艺练个不上不下的样子。”
他们就衬着外头的喧闹听琴。
卢菁菁先勾挑几个音开指,入曲沉厚、凝实,柔中有刚,余韵杳然醇和,竟然和南梦派的画也有异曲同工之妙,讲究的是自然中正,定能后安,平和无求,有轻舟渔樵之上、山水烟霞之间的豁达,远于红尘又高于九穹。
“这是新曲么?从前似乎没听过。”沈清让看到丁稚中旁边的韩邝表情出神,似是深思。
卢菁菁收了曲子:“是新谱的,叫《渔雁调》。我听着倒是有几分意境。”
“今日是好日子,这曲子太孤独了。”丁稚中点评,“人家沈先生会不高兴的。”
沈清让倒是还好:“我这个人本来就喜欢清净,倒是韩将军......哦不,现在不能这么叫了,韩大哥很有感触。”
韩邝一直没怎么说话,显得就有点格格不入。其实沈清让没有邀请他,是丁稚中把他带来的。
“我们军人不懂这些,”他向沈清让敬了一杯酒:“只是想起些往事故人。”
丁稚中手里剥着花生米丢在嘴里咀嚼,仿佛全忘了自己还带了个人来。
沈清让同他喝完了这杯酒:“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我也劝大哥一句,珍惜眼前人。”
卢菁菁在旁边打趣:“清让,你说这话好没道理,你的眼前人呢?”
他们都不知道襄王大婚的真相。
丁稚中能猜到个大概,却也不揭穿:“我看沈先生今天乔迁也疲累,我们不要打扰太久了。让先生早些休息。”
于是卢菁菁又奏了一曲,由韩邝舞剑作伴,四个人把壶里剩下的酒喝尽了,便早早告辞。
沈清让将一桌子杯盘狼藉扔在了小厅,见外头月亮正靠在墙头一片青瓦怀中,便起身到围房里去,沐浴换洗过后,由两名贴身侍女服侍更衣,李逍这时候已经在他卧室的密道门口等着了。
“皇上贵妃都走了,客人也开始散了,我将那些闹洞房的都赶了出去,先生可以过去了。”李逍笑盈盈说。
沈清让临到头却有点紧张,喉头一沉,站在那穿衣洋镜前侧身反复看了看,身上喜服由女式的特意改成了男式的,只有绣面的凤凰图案是改不了的,金色的大鸟振翅仰鸣,从那喉头中流淌出涓涓的鲜红色。
侍女看出他的心情,将他头上的冠正了正:“先生平时不爱艳丽,没想到穿正红色这样好看。”
沈清让盯着腰带上一枚双耳盘长节,想了一会儿想起来,是几个月前,贵妃赏给蔺成楚的那枚。
“双耳盘长,寓意成双成对,长长久久。奴婢亲眼见到娘娘把这个节给了殿下,让殿下给自己的心上人。”侍女那时候还不认识沈清让:“殿下又特意嘱咐,今日一定要给先生戴上。”
指腹摩挲着节扣,沈清让笑眼柔和:“走吧。”
“走吧。”贵妃对着车夫说了一声。
皇帝今夜也喝了不少,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合眼养神。贵妃给他多批了一件披风:“陛下回去再睡吧,小心着凉。”
皇帝没有真的睡着,摇晃的车厢里,他微微睁眼,看到的是贵妃耳垂上的翡翠耳坠,通透的冰冷的绿色。
“你这对耳环好像还是咱们成婚那年给你买的。”皇帝牵起她的耳垂来仔细看了看。
贵妃是故意选了这对耳坠:“是。臣妾那天收拾旧物,翻了出来,刚好今天戴。”
皇帝想吻了一下她的耳垂,但是车子晃动,他的吻落在了冰凉的石头上:“芙儿也与咱们成婚时一样好看。”
贵妃转过头来,淡淡乜了自己的丈夫一眼:“陛下说笑了,臣妾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快五十的人了。”
皇帝听出她的疏离,这段时间他已经看清楚她是真的和他离心了:“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我不是一个好丈夫。”
贵妃没说话,翡翠那流动的绿光在她的侧脸上游走,像是她的侧脸爬了一条竹叶蛇。
“当初,你从家里逃出来也要跟我,我却辜负了你,没让你做正宫皇后。”皇帝喃喃自语。
贵妃早就不怨恨他了:“看来陛下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和臣妾走到如今这一步。”
你辜负我的,不是没让我做皇后。
你辜负我的,又何止是一个皇后之位。
“我是想给你的,在我心里,除了你,没有人能做皇后。”皇帝觉得她不再理解自己了,他归结于年岁时间,他们老了:“但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我说了多少次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