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暗度陈仓
第一章暗度陈仓
半年后。
一名文官从襄王府书阁出来,悄然穿过花园,沿池塘走到假山群中间,环顾四下无人后,才找到一处插着松枝的门洞,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他。
“那天只远远地看到了先生一眼,觉得身形神态相似,却不敢确认。没想到真是您!”文官尽量压低声音,却抑制不住语气里的兴奋,“您还好么?怎么会在这里?我们找了您好久,外头都传您已经失踪了。”
对面人往假山形成的阴影里藏了藏,只听见清韵声调,却不见脸:“说来话长了,我现在算是为襄王做事。”
文官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是王府属官:“先生是才来么?我怎么从没见先生来过议事厅?也未听长史说过您?”
“我不属于明面上的府吏,没有备案,不拿俸禄。”
“先生......和襄王是有私交么?”
“算不上私交,他也要回报我,用他手上的权力为我救难。”
文官想起一件事:“我前些天听说,三清窟里本来要烧毁的壁画,是襄王下令保下的,当时我还奇怪,这不是襄王的作风,难不成是先生......”
对方承认:“此事我的确有干预,那些壁画价值极高,当属文物了,我也是不忍心......”
文官更加敬重,行了个大礼:“先生高义,晚辈实在佩服!我和从前画社成员们还有联系,回去后我一定转告这些消息,他们都会很高兴的。”
对面人却拒绝了:“不!你先别说,我现在处境不明,越少人知道我越好。”
“您不是已经重得自由之身了?又不戴罪,何须这么小心谨慎呢?”
“我能脱罪获释,其实不易。虽然人身暂时无碍,但如今暂时还出不了王府的门。”
“这......难道是襄王......?”
“不,我是自愿的。另则,我被捕时,抄走的我那些画也还扣着,回不来。”
朝廷之查出他这个人不是旧朝余孽,没说他的画就没问题了。
“有说为什么还扣着么?襄王也没救下来?”
“没说,无外乎是歌颂旧朝、不合时宜的名头吧。现在连画在什么地方都还没找到。”
“唉,如今,画社解散了,好几个诗社也转成了暗社,举国禁止结社,还到处抓人。”
“今时不同往日,新朝以武立国,必要改一改旧时重文的风气,这个当头你们不可莽撞,保全自己是首要,也不要告诉人家我们认识,人前只当我们从未见过。尤其是你,玉城,在襄王手底下做事,小心为上。”
孟玉城在襄王府做事的时间虽然不长,职位微末,没机会真正接触襄王本人,可也听说过一些有关的身世传闻。
这位王爷是协助当今圣上打天下的悍将之一,嗜杀成性的一个凶神,不仅武学造诣高,城府心计也绝不容小觑。就这么一个蚩尤一样的人物,还偏偏最得圣上的喜爱,是被寄予最大期望的皇储。就连京里百姓都知道,襄王是最有可能做太子的。
能得到王府里一个职位,自然好处比在别处的多,但风险也大。要是被发现有不臣之心,可能不止饭碗保不住,小命都堪忧。所以,当孟玉城在王府看到消失已久、一向敬重的前辈,他也犹豫了许久是否要联络,就怕节外生枝。
果然,前辈是暗中蛰伏,运筹帷幄,他主动联络设下相会的决定也就值得了:“先生请放心。我现在只负责誊写记档,襄王还注意不到我。往后,我可以负责与您联络,对外传递消息,您想知道什么尽可以问我,有什么帮得上的,也尽管吩咐就是。”
对面人确实很久没有听到王府外面的动静了:“从前社里的大家都还好么?没有人被抓吧?”
孟玉城犹豫了一下,才说:“一早社里就解散了,还有不少成员逃去了直沽,所以都倒还好,但上个月,‘南梦斋’被抄了,画都没了,我们到处打听不到消息,银子也使了一些,只是刑部里的嘴都紧得要命......”
“真的吗?那卢斋主是不是也......”
“斋主不知下落,南梦派抓了好几个,虽还没定罪,但画作都判成颓废丧志之风,没有正气,竟都烧了......”
“烧了?一幅都没有留吗?”
孟玉城说到这里红了眼眶,扼腕叹道:“焚画令就在东市广场上执行的,很多人都看到了,就算不是全部,恐怕大半数也......如今兴许有一些早期作品散落在藏家手里,但这个情形,藏家肯定也不敢留着。”
两人之间有须臾的沉重的沉默。
一截清瘦的手从阴影中伸出来,用力握住了孟玉城:“先别灰心。我想想办法,无论如何,首要保住卢斋主,其他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您......有把握么?”
“总得试一试。我受过斋主教导,如今她有难了,我不能袖手旁观。”
他说得肯定有力,孟玉城深知他的人品,一向可靠,言必信果,只是更加担心他的处境:“救画自然重要,但也请先生珍重自己,您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和支柱,我们不能再失去您了啊!”
他难以想象,蛰伏在襄王这样的人身边,艰辛苦处怎么是常人能承受。
对面人从衣袖中取出一包银锭交给他:“在外打听消息、疏通关系都要用钱,你们月例又不多,这算是我尽一点心。往后我们约定时辰日子,定时相会,若是有紧急消息,再行紧急的办法。”
对面连廊有婢女过来了。孟玉城推辞不及,只能匆匆道别:“那晚辈随时恭候先生的消息。”
等他走了一会儿,阴影中的沈清让才现身,沿着来时路返回。
与孟玉城的相逢出乎意料,这是自打沈清让进了王府,第一次遇到故交。短暂欣喜后,今日听到的种种消息加深了他的忧虑,外头形势远比他想得更严重,他一要担心故人们的安危,二又不免猜测与孟玉城的重逢究竟是巧合还是人为,三还要思考接下来的应对策略,千头万绪一时间理不清楚。
晃神间,眼角余光瞥见王府总管李逍带着人呼啦啦从小门上过去,那方向应该是往外走的,沈清让心下一凛,估算着是襄王回来了,这个时辰比他预计得早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他加快了步伐,进了寝殿才擦把脸,人已经进来了。
“出去。”男人目光落在画师身上。
本来立在两旁要过来更衣的婢女行了个礼,在总管眼神示意下迅速退了出去。
只剩沈清让面对挺立展臂的襄王。他暗暗叹气,走过去替男人卸下腰间的大带,然后是蔽膝、佩玉、香袋、结扣......早上戴出门的倒一样不少,只多了一枚双耳盘长结,看穗子用的金线应该是宫里制的,皇帝一般不会赏这种东西给儿子,那最有可能就是襄王的母亲贵妃给的。今日不是初一十五的例行日子,入宫不必一定去贵妃那里请安,既去了,还给了这种东西,贵妃的意思......
突然后腰一只手将他揽近,男人温热的吐息环绕耳畔:“怕吵着你午睡,就没让人通传。你倒醒得早。”
沈清让惊得差点把手里的结扣摔了,还要分神计算蔺成楚言语里的试探成分:“没睡着,出去走了走。”
“他们几个吵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