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若非事先清楚自己要来见谁,应钟险些没认出面前的人。
就着稀薄的日光,他看到深紫色魔纹已顺着脖颈蔓延至对方的脸颊和额头,狰狞的新鲜伤疤被掩盖在破烂的布料下,但在衣服遮不住的脖颈处也能窥得一二。
明姝从未见过应钟的失态模样,即使只是一瞬,却足够让她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忍不住一笑。只是笑了一半,又变成压抑不住的呛咳。
针对这明显是魔气熏染过量发作的症状,应钟为对方刷了一个疗愈阵法,见对方的呼吸不再那么痛苦,这才问:“怎么回事?”
明姝坐起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是我打伤了熙光,亦是我畏罪叛逃……”
她语气平静,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特地透露藏身地,应不只是对我自首。”应钟道,“为何过度熏染魔气?”
明姝偏过头去,沉默以对。半晌,似是终于忍不住这凝滞的氛围,终究仍是叹了口气,道:“……我的魔契石被毁去了。”
剩下的话不用她多说,应钟也能猜到几分。她的魔契石被熙光毁去,自身又正好身处播撒矩木枝现场,必然会被波及自身。
只是这里面问题颇多,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主动说出叛逃一词?要知道在当年……之后,拥有这项罪名的人和谋逆相差仿佛,绝无生理。
“那你为何叛逃?”
“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明姝微笑道,“曾经我也以为我们做的是正确之事,为了我族延续,如何过分都不为过,曾经我这样劝慰自己,直到真正见到那些惨状……我突然不想再骗自己。”
“当年的谢衣前辈是否也是这般想的?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自掘坟墓,我们造下的孽债,终究会有偿还的一天……”
“这理由不够充分。”应钟冷淡地道,“熙光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大人们下界日久,想用下界人取乐……而已。”
“你也是他取乐的对象?”
明姝难堪地转过头去,本来想说的话也说不下去了。半晌,自嘲道:“我们这些属下,在大人们眼中,是否从来都不算是人?”
应钟哑口无言。
“贵族之于烈山部,恰如烈山部之于下界人——我只觉得恶心。我亲缘淡薄,又成如今这般形貌,本可一死了之,谁料……”
她伸出一直藏在袖中的手——手臂在魔气的作用下变得狰狞可怖,从前应该是手的部位异变成肌肉虬结的指爪,稍稍掀开布料,露出一个沉睡的小生命。
“这是……你……”应钟不可置信,“他竟还活着?”
“是啊……她竟还活着。”明姝低低地笑了两声,“这便是属下想求大人解决的‘意外’。”
明姝注视着躺在自己身旁的这团小生命。她是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就碎,许是知道自己太过虚弱,于是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睡在那里,醒来不哭也不闹。
“那时我已魔气失控,本以为自己会生下一个怪物,可谁知她却……无比正常。”
她微微擡手一点,虚空点在小婴儿柔嫩的脸蛋上。
应钟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片刻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不畏惧下界浊气?”
明姝一愣,似是此刻才想到这些,心底泛起巨大的喜悦:“也许……是的。”
应钟果断上前两步,看向那裹在布料中的小婴儿,她还太小,皱巴巴地一团,但确实未有症状。
明姝见此,也暗自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答应你的请求。”应钟把视线从草席上移开,看向狼狈万分的女祭司,“这孩子的父亲……”
“我不知道,”明姝抿了抿唇,“……也不那么重要。”
应钟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确实不重要。他可有名字?”
“随意……大人取一个吧。”明姝如释重负地笑起来,“如此,我便再无遗憾。”
她心神一松,再也遏制不住体内暴乱的力量,失去控制的魔气升腾而起。应钟眼睁睁看着魔纹迅速爬满她的脸颊,也看到了对方渴求的眼神。
“求您……求……”她惨叫起来。
魔化过程十分痛苦,承受不住过量魔气便会异变成极为丑陋扭曲的模样,如不加以干预,随着魔化加深,人会逐渐失去理智,成为追寻本能狩猎的怪物。
“抱歉。”应钟微微闭眼。下一刻,迅疾的剑光没入心脏,狂暴灵力将血肉之躯彻底搅碎,尸体随风散去,徒留一地刺目的鲜血。
应钟曾亲手杀过很多人,却第一次觉得那飞扬的尘灰是如此……令人难过。
血泊中,他忽然听见一道小猫似的细小叫声。他低头看去,对上一双澄澈明亮泫然欲泣的大眼睛。
他脱下自己的外衫将小孩子裹成一个球,夹在腋下,也不管小孩哭得多么可怜。
“小东西,我该叫你什么?”
“下界有种花叫决明,其种子可明目。你既眼睛这么亮,不如叫明决好了。”
“……好了好了,别再哭了,麻烦……唉。”
好不容易安顿好了小小麻烦,他便要着手解决制造麻烦的人。
明姝已死,熙光却不知道,养好伤后最开始还大张旗鼓上文书催了一阵子,后来许是觉得自己理亏,便也偃旗息鼓,领新差事下界去了。
明姝曾是应钟的属官,可她近百年做的却是沈夜的属下。熙光挑中她来下手,不知心里转的是什么念头。
对于此人,应钟仅有一点模糊的印象,那还是在当年沈夜继位之时,做为城主一脉血亲的兆钦突然发难,被早有准备的他诛杀于神殿之中。
当年熙光就站在神殿门外,却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动作,亲眼得见其父灰飞烟灭,却转头便向应钟俯首。之后此人数年沉寂,若不是雩风搞了一些小小事端,应钟险些将他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