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返程回京
桑卿落和晏淮并肩而坐。
“阿淮,你今日看见我,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桑卿落突然开口问道。
晏淮侧头看向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杀了那么多人,说不定里面还有无辜的人,你不觉得我残忍无情吗?”
晏淮轻笑了一声,既然已经确定了关系,想要长久走下去,也是时候暴露一些自己的本性了,欺瞒总归不是长久的事情。“卿卿,你忘了我们初见的场景了吗?”
“没有,都还记得!”
“若是我告诉你,我是真的没有打算救那些人呢?你可觉得我冷漠无情?”
桑卿落抬眸望向他。
晏淮眸光柔软而坦率,将自己黑暗自私的一面展现在她的面前,“我没有卿卿你博爱的胸怀,世人的性命对于我来说与那些动物、蚂蚁都没有任何的不同。他们对于我来说,不过也都是死物,甚至还没有一株药草在我眼中有价值一点。”
“可是你后来为什么又答应救他们了呢?”
晏淮伸出手拨了拨她颊边的长发,眸光温柔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因为你啊!我想看看,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人能够将别人的性命挑在肩上。我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我想看看,有没有人能够做到?所以我答应了你下山救人。之后答应跟你回京城,也是为了能够更方面地观察你,满足我的好奇心。后来,我知道了,世上原来真的有人能做到为别人负重前行。虽然有的时候,我更希望卿卿你自私一点,多为自己着想一点,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你才是真正的卿卿,那样温暖而耀眼。”
桑卿落压抑的心情稍稍缓解了一些,“我才没有你说得那么伟大呢!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大部分还是因为要维护桑家的风骨。要不然我才不会如此无私呢!”
晏淮垂眸浅笑,心中划过点点涟漪,其实别看卿卿口中这样说,但实际上这个人最是心软,如果真是危难之际,她也绝对不会放任那些百姓不管的。
桑卿落半靠在树干上,抬头仰望着星空,也许是今夜的星光太过璀璨,也许是月光朦胧太过美好。桑卿落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那年,大哥拖着一身重伤,带着爹的遗体从边关回来。我站在门口迎接他们。满堂的缟素,我站在一旁,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像是已经心痛得麻木了,再也感受不到外界的刺激。皇帝还特意前来吊唁。我躲在那幕帷之后,听见皇上跟大哥说,让他好好养伤,军权给他留着。多可笑啊!留着?那十万桑家军明明是我们桑家耗费了多少心力教导训练出来的,军权本就是属于我们桑家的,何谓为我们留着?”
“其实那时我就已经明白皇上的意思,若是大哥好不了,桑家军只能拆散分给别人。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在我们桑家为这个国家牺牲了这么多之后还要遭受这样的待遇?多么不公啊!”桑卿落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可是那沙哑的笑声中明明含着哽咽,“我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些虚情假意的官员来安慰大哥和我,让我们节哀。”
“节哀,节哀!节什么哀?桑家数代人的牺牲最后换来的确实同僚的记恨、皇上的猜疑,这样的结果让我们如何能够接受?桑家永不节哀!”
晏淮心似在被密密麻麻的细针扎着一般,他几乎能够联想到那个面容还尚显稚嫩的女孩子一身缟素,倔强地挺立着,即使心已千疮百孔,却用稚嫩的肩膀撑起桑家的尊严。晏淮虽然心疼,却没有贸然打断她,知道她现在需要一个听众来宣泄,将这些东西都说出来之后会轻松很多。
“后来,等爹下葬之后,我跑到大哥的面前,问他,为什么我们要将桑家军交给别人?桑家军桑家军,既已冠属我们的姓,难道不就是属于我们吗?凭什么要因为皇上的一句话就被别人夺走?这样的话其实着实称得上是大逆不道了。大哥却没有训斥我,而是告诉我,皇权的意义。桑家家训,忠君爱民。忠君,实际上效忠的并不是君主,敬畏的也不是皇权的至高无上,而是忠的这个国家的信仰。一个英明的君主就是一个国家所有百姓的信仰,带给他们平安富足的生活。所以英明的君主其实是百姓信仰的集合体。”
“大哥拼着一身病体带我深入了解百姓的生活,听到那些人口中对爹的敬仰和惋惜,对桑家的敬重,我才渐渐明白,桑家的风骨是什么?又为什么坚守?是为了不辜负那份期待!大哥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询问我之后的想法,我第一次从心底中认可,向他保证,我会肩负起桑家的一切,绝不会埋没桑家的风骨。”
“为了让我有足够的时间成长,大哥硬生生地熬了一年。等我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大哥也离开了。这次轮到我一手操办了大哥的丧礼。在朝堂上争论不休,桑家军的兵权时,我带着桑家的御赐的剑,第一次站上朝堂,披军挂帅。”
“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脑海里只剩下提剑,挥剑,眼中只剩下一片血色。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我真正见识到了战争的残酷。没有人知道那是我一次动手杀人。等回到自己帐篷的时候,我连剑都拿不稳,整个人压着声音干呕,整夜整夜地做噩梦。直至第一次战争结束,这中间噩梦一直都没有断过。”
“不记得那时候是怎么撑下来的了,只记得那一年自己从来没有完整地睡过一个好觉。后来,杀的人多了,似乎也就麻木了,也没有了当初的害怕。”
顾忌着外人,晏淮只能紧握住桑卿落的手,将温暖从手心传递给她。
“卿卿,别怕,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桑卿落鼻尖微酸,使劲地眨了眨眼睛,将眼中的水雾眨掉,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时候多希望有人能对她说一声“别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