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梦里人（2）
林子里雾沉沉的，眼前的树影软成白的，前方掠过一道比雾更深的影子，从灌木丛旁闪了过去。
闻琰舟快跑几步冲了过去，那影子却消失了，右边树木后面晃着团更暗的影子，比刚才那个小些，那影子缩着肩膀，慢慢向后挪去，闻琰舟刚要转身，后颈忽然一凉，有什么东西扫过发梢，他回过头去，身后的雾里立着个直挺挺的影子，那影子垂着脑袋站得沉稳，闻琰舟抬手想要触碰，那影子往左边窜去，倏忽就不见了。
闻琰舟扑了个空，指尖碰到雾里凉丝丝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卓一鸣在背后贴着闻琰舟走，一颗心在胸腔里上上下下，心脏撞击肋骨，咚咚响得耳朵发闷，他们还想再去找那影子，它忽然闪现在右前方了，这次那影子离得更近，能看见影子深灰色沾着泥的衣摆，卓一鸣抬手想抓一把，那影子往树后缩去，被枝叶间朦胧的阳光扫过，只剩片模模糊糊的暗色。
卓一鸣掐住了自己的喉咙，他喉咙发紧，呼吸堵在胸口，左前方的雾里不知何时又浮起一道影子，像是一个小孩，比之前的几道影子都矮，那小孩垂头站着，发梢嘀嗒滴啦的向下淌水，一缕缕砸在地上。卓一鸣颤抖着伸出手去，刚碰到小孩的头发，小孩向后退去，咚一声撞在身后的树干上，听着就撞得生疼，卓一鸣他们赶过去查看，树木旁边空荡荡的，雾里浮着几点水珠，闪着白蒙蒙的光。
卓一鸣的后颈凉得发麻，手心全是黏糊糊的冷汗，铁拐李用出了九阴真经里的手法，可那些影子四处乱晃，它们明明就在身旁，可每次伸手去抓，要么抓到满手雾水，要么抓到满手雾气，连衣角都触碰不到。
这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铁拐李可以轻松地捏住身旁飞虫的翅膀，怎么会连身旁的人类都抓不住。
“欧尼酱们，他们，他们好像在捉迷藏，”铜锣烧跑不动也追不动了，躺在地上直喘粗气，“他们，他们不让我们接近他们，他们是故意的。”
“这身影好像全是小孩，”铁拐李推开挡路的树枝，“跑得太快了，连我都捉不到。”
“歇一歇吧，”闻琰舟杵着膝盖喘不过气，“跑不动了。”
几个人在地上倒成一团，肚子咕咕叫得厉害，带出来的几块茶饼茶果都吃光了，现在口袋比脸干净，饿得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欧尼酱们，山坡下面有条小河，”铜锣烧趴在地上往底下看，口水流了下来，“我们去烤点鱼吃。”
山坡下面真的有一条小河，湖面波光粼粼，一条条小鱼在河里跃动，鱼尾打着旋从岸边游过，掀起片片水珠。
他们几个人里只有铁拐李平时会抽几根烟，打火机随时带在身上，谁能想到这打火机成了续命的东西，随时随地要它上场。
铁拐李拿着刚粘好的草扇子扇鱼，铜锣烧蹲在旁边口水横流地等着，闻琰舟和卓一鸣坐在岸边，盯着流水潺潺的湖面发呆。
水面闪着细碎的光，随着水纹轻轻晃动，大鱼小鱼在水里时隐时现，有的摆着尾巴从水面窜出，带起几点水花，扑通落回水里。有的在水下慢慢游荡，尾巴一摆一摆，从岸边游到湖中心去，又从湖中心游回岸边，偶尔碰着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
“好熟悉，”卓一鸣喃喃道，“这小河......一模一样，连小鱼都一模一样。”
闻琰舟知道对方在说什么，这河水和里面的小鱼和之前他们第一次进入雾气之后看到的一模一样，几乎是复制粘贴挪过来的，连鱼尾滑动的轨迹都没区别。
“等我们再往前走走，说不定别墅和豪车也出现了，”卓一鸣的脑袋在膝盖上搭着，哼哼道，“这地方像个鬼打墙似的迷宫，总是出现同样的东西，什么时候才能逃出去啊。上次逃出去是误打误撞逃出去的，这次......”
“会出去的，”闻琰舟揽住他的肩膀，轻轻捏了几下，“放心，吉人自有天相，我们肯定会出去的。”
卓一鸣点了点头。
他们几个吃饱喝足，继续向着雾气深处走去，不知走了多久，熟悉的尖叫声在耳边出现，他们快步向前跑去，那栋大门敞开的别墅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们已经从第一次见到别墅时的惊慌冷静下来，几个人进去看看，小心翼翼转了一圈，别墅里的物品和之前看到的没有区别，连摆放方式都一模一样。
“走吧，”闻琰舟道，“看看前面还有什么。”
不出意外的是，前面再次出现了狭长的高速公路，以及车头被撞坏的豪车。
浓烈的机油味向外溢出，熏得人睁不开眼，他们沿着豪车背后的公路向雾气深处走去，走到天黑还是没看到公路的尽头，找个山洞先住下了。
睡到半夜的时候山洞外面有赫赫的风声，卓一鸣被冻醒了，醒来发现闻琰舟把外套盖在他身上了，闻琰舟坐在洞口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卓一鸣打个喷嚏揉揉鼻子，爬起来走了过去，和闻琰舟靠在一起。
“想点开心的吧，”卓一鸣道，“出去之后要做什么？”
“这话应该问你才对，”闻琰舟道，“当上总经理，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这不是你的梦想吗？”
“啊，好土的梦想，”卓一鸣挡住了脸，“我进化了、升级了，不想那么多了，之前实在太不知足了，现在有机会能好好拍戏就很幸福......哎，你看那边那个，你看她像不像巧姑？”
“哪个？”
卓一鸣抬手指向对面，一位鬓角发白的女子独自走在路上，她穿着一身朴素的衣服，头发上不知戴了多少饰品，随着动作叮咚作响。
“宗主给我们看过巧姑和阿九的画像，他说巧姑最喜欢用手工做头饰了，每天出来都要戴着好多饰品，走到哪里都响个不停，”卓一鸣道，“那身衣服也和画像里的一样，她应该是巧姑吧？”
“过去看看，”闻琰舟站起身来，“追上去就知道了。”
两个人沿着洞口跳了下去，向着巧姑所在的位置奔去。
巧姑平静地向前走着，垂在背后的衣角像是鱼钩上的饵食，诱惑两个人向前追逐。
卓一鸣觉得他们两个风驰电掣的跑过来，已经跑的足够快了，可巧姑遥遥的走在前面，身形忽近忽远，两人每次碰到她的肩膀，都会被她甩开，她像一个似有似无的影子，明明整个人就在前面，却怎么都触碰不到。
两人不知跑出多远，闻琰舟先天四肢稀松，跑步能力算是后天进化成的，没有先天四肢发达的卓一鸣厉害，卓一鸣在前面跑得飞快，闻琰舟跟不上了：“慢点慢点，跑太远要找不到他们了，我们先回去......一鸣！”
卓一鸣惊叫一声，从山坡上滚下去了。
他冲的太快脚下踩空，整个人叽里咕噜的从山坡往下面滚，撞进了碎石堆里。
闻琰舟紧跟着他冲了下来，在卓一鸣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抱住对方的脑袋，将人压进自己怀里。
卓一鸣憋坏了：“你干嘛你干嘛，喘不上气了——”
“你、你还是先别看了，”闻琰舟嗓音发颤，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连手指都在震颤，“乖，你、你你你听话，听我的，不是不让你看，你，你做好心理准备，千万别害怕——”
卓一鸣忍不住了，从闻琰舟怀里撑开眼皮。
这一下五雷轰顶，卓一鸣傻呆呆地坐在原处，三魂七魄全飞走了，整个人仿佛飘了起来，俯瞰山谷里的一切。
山谷里飘动着浓稠的雾气，不知多少人躺在里面，那些人都规规矩矩躺着，两手交叠放在胸前，呼吸规律的起起伏伏，陷入沉眠之中。
这些人穿着各异，年龄各异，形象各异，男女各异，像是被打翻了的油画盘，众多颜色斑驳扭曲的混在一起，比大杂烩还要怪异。
“这、这些是什么，”卓一鸣寻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声带哑得像塞了棉花，细微的声响都发不出去，“这、这些、这些人......还活着吗？”
闻琰舟说不出话。
是啊，这些人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