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阿姐,你变了
舞曲暂歇,宾客散开饮茶交谈。
沈姝婉刚在休息区的丝绒沙发上落座,便见一道身影穿过人群,朝她走来。
是施晏南。
他今日换了身浅灰色细格纹西装,衬得身形越发挺拔。
只是那双眼眸里没了初见时的热切,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复杂。
“蔺太太,”他停在两步外,微微颔首,“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姝婉抬眸看他,心中已猜到七八分,面上却仍是温婉笑意:“施公子请说。”
两人走至露台边的雕花廊柱旁,此处有半幅丝绒帷幔垂落,隔出一方相对私密的空间。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晚香玉的甜腻气息。
施晏南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日在福利院,是您,对吗?”
沈姝婉没有立刻回答。她指尖轻轻抚过腕上的玉镯,目光投向远处宴厅里辉煌的灯火。
许久,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施晏南呼吸微促,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了然,随即又浮起更深的困惑:“可您既是蔺太太,为何会独自去那种地方?还穿着那样朴素的衣裳?”
沈姝婉转回视线,看向他。
廊灯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眸子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施公子,”她声音轻缓,带着一种坦然又疏离的坦诚,“有些事,我不希望因我的身份,给那些孩子带去不必要的关注或麻烦。他们需要的只是平静的生活,不是‘蔺太太的善举’这样的谈资。”
施晏南怔住。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明明是施家三少爷,却偏要挤在报馆那间狭窄的办公室里,跟着老师傅跑新闻、拍照片,住租界外简陋的公寓,吃路边摊的馄饨。
不也是为了摆脱“施家少爷”这个身份带来的桎梏么?
“我明白。”他喉结动了动,声音里多了几分共鸣的暖意,“就像我,也不愿总被人看作‘施家的儿子’。”
沈姝婉微微弯唇,那笑意很浅,却比方才宴厅里那些端庄笑容多了几分真实温度。
施晏南看着她,忽然想起另一桩事,犹豫着又道:“还有一事。我今日在二楼走廊,遇见一位与您相貌极为相似的女子,穿着仆妇的衣裳。她……”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场仓促的冲突。
沈姝婉眸光微动,面色却依旧平静:“施公子是说,还有一个与我长得像的人?”
“是。”施晏南点头,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您不知情?”
沈姝婉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镯子:“世间之大,容貌相似者并非没有。”她抬起眼,直视施晏南,“但我不希望因这种巧合,引起不必要的议论。蔺家的处境,施公子想必也有所耳闻。”
她语气温和,话里的意思却清楚。
蔺家正值多事之秋,任何风言风语都可能成为旁人攻讦的武器。
施晏南立刻领会,郑重道:“蔺太太放心,今日所见,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多谢施公子体谅。”沈姝婉颔首,顿了顿,又道,“至于福利院的事……”
“我会守口如瓶。”施晏南接得很快,眼中漾开真诚的笑意,“只是不知下周三午后,蔺太太可否得空?我想为您拍一组照片,就在报馆附近的湖边。那里的景致很静,不会有人打扰。”
他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沈姝婉沉默片刻。
她本不该答应。与施晏南私下见面,风险太大。
可看着他眼中那种纯粹的光,她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施晏南眼睛一亮,正要说什么,远处却传来一道略带不悦的声音:
“阿姐。”
邓瑛臣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面色沉沉,目光在施晏南身上扫过,带着明显的审视与不悦。
施晏南识趣地后退半步,朝沈姝婉微微欠身:“那就不打扰了。下周三,我等你。”
说完,他转身融入人群。
邓瑛臣盯着施晏南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宾客中,才转回头,语气硬邦邦的。
“阿姐和施家公子很熟?”
“见过几面罢了。”沈姝婉淡淡道,端起侍者递上的香槟,浅抿一口,“怎么了?”
“没什么。”邓瑛臣别开脸,沉默几秒,忽然道,“姐,陪我跳支舞。”
沈姝婉放下酒杯,抬眸看他。
邓瑛臣今日喝了酒,眼下泛着红,那双与她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的烦躁和某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瑛臣,”她声音放柔了些,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我方才跳过了,有些累。”
“可我想跳和阿姐跳。”邓瑛臣固执地站着不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就一曲。”
不远处,蔺云琛正与几位银行家交谈,目光却时不时扫向这边。
他看见邓瑛臣站在妻子身旁,神色不豫,眉心蹙了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