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月下冬樱
程绍文拍拍他肩膀:“行了,别多想。这组照片我看了几张样片,确实好。下期画报就用这个做封面,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乱世清韵》。”
施晏南却没什么喜色,只望着楼梯方向出神。
程绍文摇摇头,不再多说,拿着胶卷筒走了。
茶室里又只剩施晏南一人。
他走到窗边,恰好看见巷口一抹藕荷色身影上了黄包车,很快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指尖还残留着按快门时的触感。
他闭上眼,脑中全是她侧身望窗的模样。
福利院里,正是午后歇觉的时辰。
沈姝婉轻手轻脚走进里间,见周芸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一只手还抓着被角。
她在床边坐下,静静看了女儿许久,才俯身在孩子额头轻轻一吻。
芸儿似有所觉,咂了咂嘴,翻个身又睡熟了。
沈姝婉起身,替她掖好被角,这才退出房间。
外头院子里,几个大些的孩子正在玩跳格子。见沈姝婉出来,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阿莲姐姐!”
沈姝婉蹲下身,笑着摸摸她的头:“小菱今天乖不乖?”
“乖!我帮余妈妈晾衣服了!”小菱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沈姝婉从布包里掏出几块在茶舍隔壁买的桂花糕,分给孩子们。
院子里顿时响起欢快的笑声。
她陪着玩了一会儿,直到日头西斜,余妈妈才从外头回来。
“婉娘子来了。”余妈妈见了她,脸上堆起笑,将她拉到廊下僻静处,压低声音,“前两日,确实有人来打听过阿莲。”
沈姝婉心头一紧:“什么人?”
“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穿长衫,说话带点北地口音。”余妈妈回忆道,“问得挺细,几时来的,平日做些什么,模样如何。我按你交代的说了,就说阿莲是南边逃难来的寡妇,投亲不着才来院里帮忙,上个月已经辞工回乡下老家去了。”
“他信了?”
“瞧着是信了。”余妈妈道,“又问了几个孩子,孩子们也都照你教的说了。那人没多留,喝杯茶就走了。”
沈姝婉松了口气:“多谢余妈妈。”
“您客气。”余妈妈摆摆手,又叹道,“婉娘子,若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沈姝婉摇摇头:“只是一些私事,劳您费心了。芸儿在这儿,还要多仰仗您照顾。”
说着,她从布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小叠港币递给余妈妈:“这些您收着,给孩子们添些吃用。”
余妈妈推辞不过,只得收了,眼眶微红:“婉娘子心善,孩子们都记着您的好。”
沈姝婉笑笑,没再说什么。
她又陪芸儿待了一会儿,直到暮色四合,才起身离开。
她将布包紧紧抱在胸前,里头装着今日的报酬。
黄包车夫拉着车过来:“太太,去哪儿?”
沈姝婉报了蔺公馆的地址。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她的目光定格在那张牛皮纸信封上。
钱不多,却是她自己挣的。
干干净净,不依附任何人。
夜已深。
蔺公馆内各院的灯火渐次灭了,只余檐角几盏气死风灯,在初冬的晚风里摇曳出昏黄的光晕,一圈一圈,浮在青石板上。
沈姝婉从角门进来,步履放得极轻。
她怀中紧拢着布包,里头那叠港币贴着心口,还带着些许体温。
绕过月洞门,穿过一条幽深的游廊,再往前便是听雨轩的偏院。
她住的厢房在院角最僻静处,窗前植着一株老冬樱,不知何年所栽,枝干虬曲,这个时节竟还疏疏落落开着花。
然后,她便看见了那个人。
蔺云琛。
他就站在那株冬樱树下。
一身墨色云纹暗花长衫,外罩玄青锦缎马褂,身姿挺拔如孤松。
月光从枝叶罅隙间漏下来,在他肩上洒了层碎银似的光。
几片粉白的花瓣沾在肩头,他浑然不觉,只负手望着远处沉沉夜色,侧脸轮廓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隽冷冽。
沈姝婉的脚步倏然顿住。
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