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选址
陈曼丽是五月初八到的姑苏。
船从港城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北,进了长江口,又拐进运河,晃晃悠悠的,走了两日一夜。
她本可以坐火车,可她偏要坐船。
她说,坐火车太快了,快得来不及看清沿途的风景。坐船好,慢慢悠悠的,可以看着两岸的树从绿变黄,看着人家的炊烟从屋顶上飘起来,看着水鸟从芦苇丛里扑棱棱地飞起来。
船靠岸时,已是午后。
日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运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陈曼丽站在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姑苏的空气是湿的,带着水汽,带着青草的香,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岸上粉墙黛瓦的房子,弯弯曲曲的巷子,来来往往的女子身上或素或艳的旗袍。
“这个地方,”她对身边的伙计说,“天生就是为旗袍长的。”
沈姝婉和蔺云琛在码头上等她。沈姝婉穿着一件月白的宽松旗袍,外头罩了一件藕荷色的薄衫,头发松松地挽着,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簪。
她站在日光里,微微侧着头,望着运河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船。
蔺云琛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虚虚地揽着她的腰,生怕被人挤着。
陈曼丽一眼便看见了她。
不是因为那件月白的旗袍,也不是因为那支白玉兰簪,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生在河边的兰。
“沈娘子!”
陈曼丽喊了一声,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地从跳板上跑下来,吓得身后的伙计直喊“小姐小心”。
她可不管,跑到沈姝婉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睛便亮了。
“有了?”她问。
沈姝婉点了点头,笑了。“有了。”
陈曼丽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伸手想去摸她的肚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多大了?”她问。
“四个多月了。”
“四个多月……”陈曼丽念叨着,又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还是这样瘦?四个多月了,肚子才这么一点点,是不是吃得不好?是不是累着了?”
沈姝婉被她问得哭笑不得,正要答,蔺云琛已经开口了。
“每日三餐,钱嫂盯着。补品也吃着,汤也喝着。她不胖,是体质如此。”
他的语气平淡,可陈曼丽听出来了,里头有护短的意味。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疼她。我不问了还不成么?”
她转过身,挽住沈姝婉的胳膊,“走,带我去吃好吃的。我在船上吃了两日的干粮,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沈姝婉带她去了一家老字号的馆子,在观前街的巷子里头,门面不大,可里头收拾得干净。
老板娘认得沈姝婉,见她来了,便笑着迎上来,引她们上了二楼,临窗的位子,正对着街对面的那座石桥。
陈曼丽坐下,往窗外一看,便舍不得移开眼了。桥是石拱桥,小小的,弯弯的,像一道彩虹横在河上。
桥上有行人,有挑担的,有推车的,还有几个穿着旗袍的女子撑着油纸伞,从桥上走过,裙摆在风里轻轻飘着。河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翡翠,倒映着桥的影子,倒映着两岸的粉墙黛瓦,倒映着天上那几朵慢悠悠飘着的白云。
“真好看。”陈曼丽喃喃道。
菜上来了。
清蒸鲈鱼,莼菜银鱼羹,碧螺虾仁,桂花糖藕,还有一碟子蟹粉豆腐。都是姑苏的地道菜,清淡,鲜美,原汁原味。
陈曼丽尝了一口鱼,眼睛便亮了。
“好吃!”她又尝了一口莼菜羹,眼睛更亮了,“这个也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赞,吃得停不下筷子,吃得比她在港城任何一顿饭都多。沈姝婉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慢些,没人跟你抢。”
陈曼丽嘴里含着一块糖藕,含糊不清地道:“你不知道,我在港城那些日子,天天吃的是洋人的东西。牛排、面包、咖啡,吃得我都快忘了中餐是什么味儿了。还是姑苏好,这些菜,才是人吃的。”
沈姝婉便笑了,又给她夹了一块鱼。蔺云琛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给沈姝婉夹一筷子菜,偶尔给陈曼丽添一杯茶。
他不怎么说话,可该做的事,一样不落。
陈曼丽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头忽然有些感慨。这个男人,从前在港城,谁不知道他是冷面冷心的主儿。如今倒好,又是夹菜又是添茶的,温顺得像只猫。
她看了沈姝婉一眼,沈姝婉正低着头喝汤,嘴角微微翘着,那笑意温温柔柔的,像窗外的春风。
陈曼丽叹了口气。“沈娘子,你把他调教得好。”
沈姝婉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脸便红了。
“我……我没有调教他。”
陈曼丽便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蔺云琛面无表情地喝着茶,可耳根处,悄悄红了一小块。
饭后,陈曼丽要去看看铺面。蔺云琛已经让人物色了三处,都在姑苏城里最热闹的几条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