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妹妹
陈曼丽便笑了,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她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望着沈姝婉。
“还有一件事。施伯伯要给慧珠办个接风宴,顺便……”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顺便给她挑夫婿。”
沈姝婉怔了一下。“挑夫婿?”
“嗯。慧珠今年二十了,留过洋,见过世面,眼界高得很。施伯伯怕她自己挑花了眼,便想着办个晚会,把港城适龄的公子哥都请来,让她自己相看。”
陈曼丽说着,笑了,“到时候蔺云琛应该也会去,你跟着一起来。记得穿咱们的新款,给我长长脸。”
沈姝婉笑了。“好。”
夜里,蔺云琛从书房出来,看见沈姝婉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画报。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瞥了一眼那画报,上头登着巴黎最新的时装款式。
“看什么呢?”
“曼丽说,施家要给施小姐办接风宴,让我们也去。”沈姝婉放下画报,望着他,“你知道这事么?”
他点了点头。“知道。今日施伯伯打电话来说了。”
沈姝婉想了想,问:“要不要准备礼物?”
“不用。”他道,“我已经让人备好了。”
她没有再问,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他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下,熄了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那轮月亮,还亮着,照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影影绰绰的。她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云琛,施小姐叫什么名字?”
“慧珠。施慧珠。”
她没有再问了。她知道这个名字。几年前,他查到了她的下落,施家的养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念洋学堂,学骑马,会跳舞,是港城名媛里头一份的。他查到了,却没有去相认。
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她过得好好的,有父母疼爱,有兄长庇护,什么也不缺。我去了,反倒是打扰。她听了,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酸酸的,涩涩的。她知道他不是不想认,是不敢认。
怕认了,便忍不住想走近;走近了,便忍不住想相认;相认了,便忍不住想把她失去的那些年,一点一点地补回来。可他不能。她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父母,有自己的生活。他去了,那个家便不是从前的样子了。他不想打扰她。他只想远远地看着,知道她过得好,便够了。
沈姝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反手握住她的,握得紧紧的。
她闭上眼睛,心里头默默地念了一句:慧珠,你哥哥很想你。他不知道,可她知道。
接风宴定在七日后,施家老宅,晚七时。沈姝婉提前三日便开始准备了。她挑了一件新做的旗袍,月白的底子,绣着几枝忍冬藤,是“草本集”里的款式,清清爽爽的,不张扬,又耐看。
她又挑了一双绣花鞋,藕荷色的,鞋头上绣着两只蝴蝶,是她自己画的样。春桃帮她梳头,梳了一个低低的发髻,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转过身,问蔺云琛好不好看。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好看。”
“哪里好看?”
“哪里都好看。”
她便笑了,转过身,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把鬓边那几缕碎发拢到耳后。
晚会那日,天公作美。施家老宅张灯结彩,从门口到花厅,一路铺了红毯,两侧摆满了花篮。
来的宾客很多,有施家的亲戚,有商界的朋友,有报社的记者,还有几个穿军装的,是施父在军政界的老相识。沈姝婉挽着蔺云琛的手臂,走进花厅,一眼便看见了陈曼丽。
她穿着一件胭脂红的旗袍,站在施宴南身边,正跟人说话。看见沈姝婉,她朝她眨了眨眼,沈姝婉便笑了。
施慧珠还没有出来。沈姝婉找了个位子坐下,端着茶盏,慢慢喝着。她环顾四周,看见那些年轻的男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整理领带。
她知道,他们都是冲着施慧珠来的。她忽然有些紧张。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还没有露面的姑娘。被这么多人看着,挑着,选着,不知她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灯光暗了一暗,又亮了。花厅那头的门开了,施慧珠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洋装,腰身收得紧紧的,裙摆蓬蓬的,像一朵倒扣的郁金香。
头发烫了,披在肩上,耳上坠着一对珍珠耳环,在灯光下莹莹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不卑不亢,不躲不闪。沈姝婉看着她,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
站在台上,被人看,被人评,被人挑。那时她不是她自己,是一个影子。可施慧珠不是。她是她自己,从头到脚,都是。
施父站在她身侧,向宾客们介绍。说这是小女慧珠,刚从西洋回来,往后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宾客们鼓掌,有人夸她漂亮,有人夸她有气质,有人夸她像她母亲年轻的时候。施慧珠笑着,一一应了。
沈姝婉转过头,看了蔺云琛一眼。他坐在她身侧,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施慧珠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看见他的手,微微发着抖。那抖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可她看见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反手握住她的,握得紧紧的。
“云琛。”她低声唤他。
他转过头,望着她。
“她很好。”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沈姝婉靠在他肩上,望着那个在人群中周旋的姑娘,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热热的,酸酸的。
她忽然想,若是她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想。会怪他么?会怨他么?会怪他没有早点来找她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看见她了。她活得好好的,漂亮,大方,自信,被这么多人喜欢着。他应该高兴的。
可他的眼里,有高兴,还有别的什么。那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晚会进行到一半,施慧珠走过来,向他们敬酒。她端着酒杯,站在他们面前,笑了。
“蔺大哥,嫂夫人,久仰了。”
蔺云琛站起身,与她碰了碰杯。“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