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户口
“怎么了?”她问。
“你过来。”他道。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他把那个册子推到她面前,打开来。她低头一看,怔住了。那是一本户口册子,翻开的那一页,写着三个名字。蔺云琛,户主。沈姝婉,妻。沈蔓,长女。她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才抬起头,望着他。
“你什么时候办的?”
“前几日。”他道,“你的户口,蔓儿的户口,都迁过来了。蔓儿姓蔺,叫蔺蔓。往后她是蔺家的大小姐,谁也不能轻看了她。”
沈姝婉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本册子,指腹轻轻抚过那些字。沈蔓,蔺蔓。她想起从前的日子,蔓儿跟着她,东躲西藏,不敢让人知道。有人问起,她只能说这是我女儿,旁的什么也不敢说。如今她有名有姓了,是蔺家的长女,有父亲,有母亲,有一个堂堂正正的家。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低下头,把那本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云琛。”她唤他,声音有些哑。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擦泪。那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哭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她揽进怀里,下颌抵在她发顶,轻轻拍着她的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无息地滚下来。
“蔓儿知道么?”她问。
“还不知道。等你告诉她。”他顿了顿,“她叫我叔叔叫了这么久,该改口了。”
她笑了,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窗外的日光。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把那本册子小心地收好,搁在书架上。转过身,他正望着她,目光比平日更深,更亮。
“姝婉。”他唤她。
她走过去,他便伸手拉住她,将她带进怀里。她靠在他肩上,他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下。那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她闭上眼睛,任他吻着。他的唇从她的额慢慢滑下来,滑过眉心,滑过鼻梁,滑过唇角。她不躲,也不迎,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兰,安安静静的,由着春风拂过。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她在那片金光里,慢慢地,笑了。
施慧珠在家待了几日,便待不住了。施母让她多歇歇,她说歇够了;施父让她陪他去见几位世伯,她说不想去。她想去外头走走,看看港城这些年的变化。
施母不放心,让陈曼丽陪着她。陈曼丽正好要去店里,便带着她一道去了。
车子在店门口停下。施慧珠下了车,抬头看着那块匾额。“云裳”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的,不张扬,可耐看。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跟着陈曼丽走进去。
店里头比她想的大。一楼是成衣,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旗袍,月白的,藕荷的,青碧的,胭脂红的,每一件都挂着,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人。
她在一件月白的旗袍前头站住,那上头绣着几枝忍冬藤,疏疏朗朗的,像长在田埂上。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料子滑溜溜的,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一定很舒服。
“这是‘草本集’的款式。”陈曼丽走过来,站在她身侧,“沈娘子设计的。忍冬藤,清热的。”
施慧珠又看了几眼,才移开目光。她又看了几件,每一件都喜欢,每一件都舍不得放下。陈曼丽在一旁笑,说喜欢便试试。她试了三件,每一件都好看,每一件都舍不得脱。最后她选了一件月白的,一件藕荷的,让陈曼丽包起来。
“嫂子,那位沈娘子,怎么不在店里?”她问。
陈曼丽一边包衣裳,一边道:“她在家带孩子呢。她儿子还小,离不开人。过些日子便来了。”
施慧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想起陈曼丽提起过,那位沈娘子嫁了人,丈夫是蔺云琛,港城蔺家的大少爷。
她见过蔺云琛,在接风宴上,高高大大的,话不多,可对妻子很体贴。她那时想,这位沈娘子,一定是个有福气的人。如今她更想见了,想看看那位能做出这样衣裳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嫂子,改日你带我去见见她。”她道。
陈曼丽笑了。“好。等她有空了,我便带你去。”
施慧珠便不说话了,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衣裳,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来,又轻又软,像一片羽毛。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那位沈娘子,嫁了人,有了孩子,过着自己的日子,她便不该再去打扰了。好奇心还在,可那份想走近的冲动,淡了些。
从店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陈曼丽要送她回去,她说想自己走走。陈曼丽不放心,让车夫跟着,她也没拒绝。她沿着街慢慢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亮起灯来的店铺,看着天边那轮渐渐西沉的日头。
她忽然想起在西洋的日子。一个人,走在陌生的街上,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认识她。那时她常想,若是有人陪着,该多好。如今有人陪着了,她又想一个人走走。人真是奇怪。
她走到一座石桥上,站住了。
桥下的河水是暗绿色的,倒映着两岸的灯笼,红彤彤的,像一串一串的糖葫芦。她靠在栏杆上,望着那些倒影,忽然笑了。日子还长着呢。她想。慢慢来,不急。
施慧珠从石桥上下来,沿着街慢慢走。天色渐渐暗了,街两旁的铺子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连成一条暖黄色的河。
她走得不快,东看看西望望,什么都新鲜。
离开港城两年,回来觉得哪里都变了,又哪里都没变。从前常去的糖水铺子还在,只是换了招牌;从前常逛的书局也还在,只是门面翻新了。她在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前头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橱窗里摆着的那盒胭脂,又走开了。
过马路时,她只顾着看街对面那家新开的西点店,没留意左边的动静。那辆自行车冲过来时,她只听见一声喊——“让开!”——她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攥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猛地往后一带。自行车擦着她的裙摆过去了,歪歪扭扭地冲出几丈远,连人带车摔在路边。
骑车的是个半大小子,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过来道歉,说刹车失灵了,不是故意的。施慧珠摆了摆手,说没事,让他走了。
她这才转过身,看向那个拉住她的人。蔺云琛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着,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伤着。
她认得这张脸。接风宴上见过,父亲介绍过,说这是蔺家大少爷,蔺云琛。她那时觉得他话少,冷冰冰的,不好接近。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街灯的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柔和了些。他眼里有担心,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后怕,又像是庆幸。
“蔺大哥?”她唤了一声。
他点了点头,松开她的胳膊。“伤着没有?”
她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他方才攥过的地方,有些发红。
她刚想说没事,却看见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不太自然地微微曲着。她怔了一下。
“你的手……”
“不碍事。”他道,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她不信,走近一步,想去看他的手,他却退了一步。两个人就这样一进一退的,像在跳什么笨拙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