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攻心,若是他们还在世
陛下饶是亲政数十年,被这位曾垂帘听政的太后如此盯着,也不由得背后一凉。
“……母后?其实朕也不是古板之人,只是自古道,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儿臣只是……”
“原是哀家想岔了,因为陛下能明白女子的苦处。”太后放缓了声音,“陛下是男子,在陛下看来,男人三妻四妾实属正常,便是在外头有了外室子,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但若是女子背着丈夫在外头,有没有其他人呢?”
陛下脱口而出,“岂有此理!如此不守妇道之人,该……”
太后淡淡地看着他,没说话。
陛下自知理亏,也选择了闭嘴。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母后一向都是很尊重他的,这次都差点让他下不来台了,全是因为李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岂有此理!
太后也是点到为止,话锋一转,又是一声叹息,“陛下,商淮和挽月就这么一个女儿,他们若是还在世,知道李家如此苛待他们的女儿,早就亲自到李家将女儿接回去了,哪里舍得女儿受如此委屈?”
“夫妻本是一体,李墨亭仗着自己有点军功,便不把结发妻子放在眼里,连结发的恩义都不顾的人,若是让他这种人左右逢源平步青云,才是为世人带了坏榜样,让纲常扫地。”
这番话一出,陛下眼神一滞,像是忆起了什么,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母后说的是,夫妻本是一体,他如此狂悖不知礼数,确实配不上商淮的女儿。但是母后,商淮只有这一独女,连个手足都没给她留下,和离之后她离开李家,又该去哪里?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她一介孤女,往后岂不更加举步维艰?”
太后对上陛下的目光,缓缓笑道,“陛下想的倒是周到。那丫头是没了父母,但哀家和陛下都还在呢,又岂能让忠良之后无处可去?”
这一点,陛下无法反驳。
太后又道,“再不济,也还有裴家人能照料。昨日去裴家贺寿,哀家裴家几位郎君都是极好的,哀家义女的女儿,配他们裴家的郎君,不为过吧?”
陛下张嘴想说点什么,到最后还是收了回去,只附和道,“既如此,便如她所请吧。”
陛下考虑的也很多,太后已经答应了替商家那丫头做主,这是儿女婚事上,太后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又岂能真的让太后失信于人?……
出了垂拱殿,太后望着头顶蓝天上悠哉悠哉飘着的白云,不禁发笑。
青嬷嬷有些不解,问太后道,“……太后何故发笑?陛下可答应了商夫人的奏请?”
太后唇角微勾,“不,事情很顺利,陛下已经同意,依照蕙安丫头所请,几日后在李墨亭迎娶平妻的婚礼上,宣读和离圣旨。”
淡声道,“那李墨亭才智平平,若非娶了商家的女儿,哪里会有今日的一切?陛下念着他照顾商淮遗孤的份儿上,原本是有意为他升官封侯的,可他用军功换了娶平妻的圣旨,就已经断了他封侯的路。”
“他若安分守己地守着蕙安好好过一辈子,他的荣华富贵还能福荫子孙,可惜他是个目光短浅的,看不清自己,实在蠢的可怜。”
没了商家的女儿,他就是一个丢在人堆里,毫不起眼的普通人,还有谁会看他一眼?
青嬷嬷不禁道,“太后的意思是说,陛下是看在已故商大人的面子上,才对他这位女婿格外照顾?而且,也因为这位镇北将军用军功换了一纸迎娶平妻的圣旨,也早已对他有所不满?”
“是啊,商淮和陛下是忘年交。”太后意味深长。
要是寻常的君臣也就罢了,偏偏商淮还是一个英年早逝、为国捐躯的皇帝的忘年交,
活着的人会相看两厌,但已亡故的人,回忆起来就都是美好的,哪怕有什么错处,也会因他的亡故而掩盖掉。
他若是好好待商家的女儿,一人得道,李家鸡犬升天都不是问题,但他非要自作孽。
一旦蕙安跟他和离,李墨亭的前程也就彻底断送了。
不过太后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可惜的,他那是自作孽不可活!
思及此,太后吐出一口浊气,扶着青嬷嬷的手,心情越发舒畅,“今日天气好,你陪哀家走走。”
“是,太后。”
青嬷嬷扶着太后,缓步朝御花园走去,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这皇城中心的地方,嘴角也微微上扬。
那个镇北将军李墨亭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明明是靠着商夫人父亲的福荫庇护,却不思感恩,反倒因为人家商夫人无怙无持,就想欺辱她,如此背信弃义之人,自有他的去处!
天底下的好男儿多了去了,真以为他立了点军功,就能为所欲为,简直愚不可及!
……
那日商蕙安从裴家老太君的寿宴上回府之后,就和李家人闹了那么一场,之后为避开李家人的纠缠,商蕙安索性假称病气未愈,连日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沁悦斋内静心等待。
李家人被外界议论纷纷,还好意思厚着脸皮四处发请帖,请人来喝喜酒,商蕙安都替李墨亭臊得慌。
直到这日,太后宫中遣人送来帖子,更有太后身边得力的宫女纤云亲自来接,她才郑重妆扮,随其入宫。
慈安宫。
今日的太后寝宫不似往日庄严肃穆,反而多了几分温和气息。
太后早早就命人备下了各色精致的茶点,热情地招呼商蕙安享用,这些年宫里拿得出手的点心,恨不得让她都尝尝看。
闲话一番之后,太后看着她,温和一笑,“好孩子,哀家且问你,和离之后,你可有什么愿望?或是想做些什么?”
商蕙安何等聪慧,立刻便听懂了太后话中深意——这是先前应允她的事情,已经办成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瞬间冲遍四肢百骸,商蕙安激动得难以自持,连忙起身,端端正正地跪在太后面前,深深叩首下去。
“臣妇……不,民女商蕙安,叩谢太后娘娘天恩!”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