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旧事,锥心刺骨的痛
锦绣坊的雅间内,茶香袅袅。楚夫人端坐在客位,神色郑重中带着无法言喻的感激。
“楚楚能有幸结识二位恩人,实在是三生有幸。”她微微欠身,语气恳切,“不但将楚楚从泥淖中拉出,救了性命,更助楚楚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立足京城得以安身立命。此等恩情,楚楚没齿难忘!”
一番诚挚的开场白后,她才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看向了遥远的时空。
“说起有幸蒙殿下相救,那已是五年前的事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一场噩梦。……”
随着讲述,她缓缓道出那段深埋心底、不堪回首的过往。
五年前,她还是待字闺中的少女楚楚,与舅家的表兄岳成峰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于是两人私定了终身。
“可我父亲极力反对,他说表兄志大才疏,好高骛远,绝非可靠的良人,坚决不肯答应我们的婚事,还要为我另择佳婿。”楚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那时被所谓的真情冲昏了头脑,只觉得父亲世俗迂腐,不懂我们的海誓山盟,抵死不从……”
在自幼信任的贴身丫鬟不断鼓动和帮助下,她偷偷收拾了积攒的银票和值钱的首饰,与岳成峰约定,连夜私奔,远走高飞。
“我以为我们之间会是话本里才有的、冲破阻碍的真情……”楚夫人闭上了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跑了三天,就在我以为即将迎来美好新生活的时候,他……他们给我下了药。等我醒来,身上所有的钱财首饰都被搜刮一空,而我自己,也……也已经被他们卖给了边关的人牙子,很快就要被充入军营,做那最下贱的……营妓。”
她猛地睁开眼,泪水汹涌而出,那是混合着背叛与无尽耻辱的泪水。
“直到那时,我才从人牙子零星的对话里拼凑出真相。我那‘忠心二不’的丫鬟,早就和岳成峰勾搭成奸!他们联手设局,骗我私奔,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真情,而是想谋财害命!他们甚至……不肯给我一个痛快,还想用这种方式,让我死了都抬不起头!”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商蕙安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就在我万念俱灰,以为自己注定要坠入地狱的时候,是三殿下……他当时恰好在边关巡查,偶然察觉我被押送的队伍有异……”
楚夫人的泪水流淌得更急,声音却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哽咽,“细查之下,发现我良家女子的身份,当即下令阻止我入营,并严惩了相关人贩。是殿下给了我第二条命!若非殿下仁慈宽厚,我……我早已没有面目活在这世上了,即便活着,也是一具行尸走肉。……”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
这惨痛的过去,回忆起来都无异于将愈合的伤疤再次血淋淋地撕开。
商蕙安先前只知道楚楚之前遇人不淑,经历坎坷,来京是为谋生路,却万万没想到背后还有如此锥心刺骨的经历!
她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默默起身,走到楚夫人身边,将一方干净的丝帕轻轻塞进她手里。
她想安慰她,也想痛骂那个人渣,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不合时宜,索性不说。
楚夫人接过帕子,擦了擦满脸的泪痕,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反而握住了商蕙安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商姑娘放心,都过去了。只是想起来难免还有些不适。吓到你了吧?”
“没有,我只是替你难过,也敬佩你能走出来。”商蕙安摇头,柔声道,“那个人渣呢,他最后怎么样了?”
楚夫人闻言,脸上的悲戚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恨意取代。
“他啊。”她擦干最后一滴泪,语气平静得有些骇人:“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她没再细说,但眼中那抹寒光,已足以说明,那个岳成峰,绝无可能有什么好下场!
“那两人不懂财不外露的道理,得了大笔银两就招摇过市,被当街抢了。”薛崇抱着胳膊补充道,“争夺推搡中,一个被踩踏一个被推倒在路边,撞到人家铺子的墙上了,血溅好几步呢。当时还是我带着楚夫人去衙门的。”
薛崇的话音落下,厢房里一时寂静。
银朱捏着小拳头,道,“好!好一个报应不爽!”
她的声音脆生生地砸在地上,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说完她自己先怔了怔,又莫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她暂时还想不明白。
商蕙安也不禁舒出一口气,“真是大快人心!”
她的目光转向楚夫人,楚夫人迎着她的温柔目光,坦然颔首,“大仇得报,我心中也畅快!”
她并不讳言这份快意,随即语气温软下来,如春水淌过石隙一般轻柔,“如今我的夫婿很好,知冷知热。父亲当年虽被我气病,但终究父女连心,未有大事。如今也被我接来京城奉养。日子总归是向着亮处去的。”
“那就好。”商蕙安点头,真心为她高兴。
楚夫人讲述往事时,对赫连峥救她脱困的细节只是一语带过,但商蕙安略一推想,便知其中凶险莫测。
一个孤身陷入绝境的女子,要从那等虎狼窝里全身而退,岂是易事?
至于这位殿下明明被放逐出京,又为何恰在边军,又如何能插手这等地方龌龊……念头只稍稍一转,便被她按下了。
那是他被东宫太子驱离京城的晦暗年月,是碰不得的旧伤。
他不提,她便不问,这是她给予他的尊重。
“说起来,我能在京城立住脚,多亏了商姑娘。那时得了殿下相助,给了我一些盘缠,还安排我跟着商队进京,但一身绣艺却无人识得。是商姑娘你——”
楚夫人话锋一转,看向商蕙安,笑意真切,“你特意穿了我绣的那件‘寒梅映雪’的长褙子,在锦绣坊里走了那么一圈。您当时什么也没说,可您往那儿一站,便是最好的招牌。不过几日,订单便如雪花一般飞来。我才能在京城立足,站稳脚跟,挣下如今这份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