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柏青今日去了前门听诏。
他天天拜着顾公馆禅室那方无字牌位,眼看着就要过年,这人却还是不回来。
这就又盼着新年恩诏,想对着圣上天恩再去虔诚一求。
现在皇帝的诏书早已没什么威严,柏青却年年听,每年掐着时间赶去午门跪拜。好像这句“奉天承运”一出来,自己就找到了根。
午门前,已经跪着的官员们像一群瑟缩的鹌鹑,再往外,人群就稀稀拉拉的。大多是旗人老小,也有一些见了神佛就跪拜的百姓,三三两两缩着脖子萎在青砖地上。
那些等着听完诏吃振粥的百姓还没跪,都在墙根附近晒着太阳避着风。
柏青绕着人群,往前头凑,这就找了块空端端正正跪好。喜子也别别扭扭跪着,虽是奴才,可她自打出生起就没跪过几次。
“结香,这得跪多久啊。”
柏青闭着眼,虔诚得很。
“个把时辰吧。”听人问,他睁开了眼睛。
“这就拜上了,你求什么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柏青笑了笑,“求皇恩庇护,保佑爷营生顺利,早点回来呀,你冷不冷?”
“倒是不冷,只是这地砖太阴。”
“那你去一旁等我吧,不必跪了。”
柏青从没把喜子当丫鬟,只当是自己的小玩伴。喜子待他好,最近更是熟了些,他便不让喜子喊那一声少爷了。
“那我去墙根儿等你。”喜子说着撑起来身体,“明年你再来跪,我给你拿个棉垫儿,带个手炉。”
柏青只勾了勾嘴角,又闭上了眼。
在公馆里,对着那一方无字牌位,他也总是拜了又拜。自己没什么好东西给人家,总是受着人的恩,只好祈求老天爷能给点儿好。
午门只开两侧掖门,披甲侍卫持枪而立,枪尖上的红缨被北风吹得散乱。又过了一刻,终于有侍卫队伍出来,礼官也捧着黄绫诏书紧随其后。
“跪——”这人真真儿是例行公事,甫一站稳就是一嗓子。
这一声来得突然,墙根儿底下的一群人听着响儿才想起来要跪,跪得是稀里哗啦,可早已无人在意。
诏书哗啦一声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寅绍丕基,抚临万方,仰荷天眷,兢业宵旰。适逢岁序更新,特颁宽大之恩,用昭轸恤之典——”
这几个字柏青早已会背,当下都想跟着赞礼摇头晃脑地诵。
“近有逆党倡言邪说,煽惑愚民。凡形迹可疑、聚众演说者,立即拘究。良民慎勿受其蛊诱,自蹈刑章。
朝廷实行新政,尔绅民宜共体时艰………”
柏青边听边求,马上就要过年了…过年能让他回来吗?
我已经唱上戏了,也能孝敬着师傅。包银虽然剩不下什么,但总归越来越好了。
可是…我还想求…
求您让我唱出些名堂,我不信我命里没有!我…我愿意减寿十年…
求让他平平安安…我也愿意减寿十年!
求您让我和他好一次…
不远处的施粥已经飘起了米香,人群渐渐跪不住了,已经有人大着胆子,就这么跪着挪去施粥的方向。
“於戏——”
这句长音一起,百姓们三三两两彻底站起了身子,只有柏青仍然跪着。
他知道还有一句,“普天同庆,咸使闻知。”这就很虔诚地要全部听完。
他默念自己的愿,欢喜又忧伤。
人群早已彻底散开,施粥的队伍排得老长。
柏青又想,要不是遇到了爷,自己怕是也要等着领粥呢!于是,他在寒风里愈发伏低了身子,傻兮兮地增加着筹码。
喜子越过人群扯起来柏青,给人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揉一揉,“别人都起来了,就你实在!”
“不碍事。”柏青眼睛虽红着,可他刚沐浴了天威,心情好了许多。
可他不知道,这恩诏是自瀛台而出,皇帝早就不在养心殿,独自一人在孤岛中孑孑,难以自保,他又能“恩护”着谁呢!
二人正要离去,几个带刀侍卫走近,柏青缩着脖子把喜子护在身后,其中一个侍卫朝他扬了扬头。
柏青怯怯地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
冬日晴空高远,一个身着补子朝服的挺拔身影蓦然入眼,隔着人群和他遥遥相望。
是景明。
“跪拜小公爷!”侍卫一搡他,柏青无奈跪下,“磕头!”他又伏低磕头,而后起身。
那人好似满意了,冲他一颔首,这才转身,随官员队伍离去。
两个侍卫也放行了二人。
“这就是那天那位右总兵?比皇帝都神气!”俩人走过大清门,喜子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