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几日前,顾焕章便遣人打听这捧角儿的门道,今日这人去公馆给他复了命。
这梨园行当,大大小小的戏班子、科班、堂子很是庞杂,可真正懂行的并不多。刘启发和几个教习师傅更是只教唱戏,不懂得捧角儿。
班主和管事的经励科倒是懂,但其间克扣的、拿乔的,各色人物鱼龙混杂,难以一下子辩得明,也不好涉足太深。
更别提这大大小小的老斗、票友,这群人是心思和暗胎就更多了。
顾焕章得了话就叫上金宝一起赶去了椿树胡同。
一进院儿,俩人便见一个桃面少年,神色慌里慌张。
“可是小结香班子里的?这位是顾二爷。”
金宝见了玉芙就眼前一亮,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堆起讨好,连忙介绍。
“顾二爷”,玉芙一个作揖,他其实早就猜到,这四九城里,能坐得起这稀罕铁壳子的人物,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可当下也顾不上行礼周全,只是玉指一伸,匆匆点了点角落里那间破旧矮房。
顾焕章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便心头一沉,大步走进矮房。
昏黄油灯下,一高大男子正俯着身体前探,而柏青竟双眼微阖躺在炕上!
听到动静,这人也一回头。
一见顾焕章的气度和穿扮,便心神明了。
而顾焕章却目不斜视,也没问人名号,只走近炕边,直接俯身托抱,直把柏青拢进自己怀里,动作间没有丝毫犹豫。
“你!”方抚维一时语塞,这人怎么完全无视自己。
顾焕章没理背后的声响儿,低头探身走出房门,对院子里愣在原地的玉芙道,“一起上车。”
玉芙只好对金宝嘟囔了句,“我去灭个油灯。”又匆匆进去和方抚维道谢。
姓方的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问了问来人姓名,凤眼幽幽看不出神色。
路上,不肖主子开口,金宝就和玉芙搭上话,叫人把这几日的境遇说了一次。
玉芙看着顾焕章的脸色,这就又把方军门的搭救略讲一二。毕竟二人都是这地界儿里有脸面的人物,怎好这样硬顶。
“可知是什么报纸?”顾焕章却只问道。
“只知道几家儿,我嗓子坏了,有日子没开台,便没再看报了。
“爷,我知道!一会儿我去家拿去!”司机老庞搭话,“我和婆娘都听戏,也爱看报!”
顾焕章应了一下,又问玉芙,“可是找大夫看了。”
他刚才注意到炕边上有几个牛皮纸西药包。
“是的,方府过来的。”
没多久,几人便到了顾公馆,金宝赶忙遣人去请大夫,又忙不迭地安置玉芙。
顾焕章抱着柏青往自己卧房去,喜子在一旁早就候着,见人那样的不好,虽满是担心,可见着是要去主子房里,便犹犹豫豫没敢动地方。
“跟上来吧。”顾焕章回头道,“再去端些热水。”
“得嘞!”喜子匆匆拂了下眼角,慌乱的心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去办了。
很快,她取来一盆清水和一大块干净的细棉布,“爷,我来给结香少爷擦洗吧。”
“我来,”顾焕章起身到门口,接下面盆。
“那…那我去拿换洗的衣裳。”喜子道。
顾焕章回到床边,轻轻解开人的半旧亵衣。一把单薄的身子,皮肤上竟覆着那样多的伤。有些是陈旧的暗褐色印记,有些显然是新伤,红肿刚退,像是鞭痕。
这些都是怎么弄的!
又看人皱着眉头,汗涔涔的,一副被梦魇住的样子,顾焕章心头紧了又紧。
他赶紧拧好棉布巾,先帮人擦去脸上糊成一团的残妆,又一下一下摩挲着他的额头,试图抚平人蹙着的眉心。
温热湿软的棉布巾子多少有点用处,刚才西医大夫的退烧针也起了效果,柏青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顾焕章又加着小心给人褪下裤子,膝盖骨的皮肤旧痂叠着新伤,也是血肉模糊地烂着。他攥着棉布巾,指节捏得发白。
“报…报纸…”柏青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身体又颤抖起来。
顾焕章连忙俯下身,凑过去,“没事了,没事了…”
“爷……”柏青只挤出一句话。
看是在叫自己,顾焕章忙丢了棉巾,把人半扶起来,让人靠在自己的臂弯。
“别怕,别怕,”他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抱着哄。
喜子拿来一身换洗的亵衣,眼前的爷好像变了样儿,露出点凡夫俗子才有的可怜相。
她把衣服递过去,这人接过衣服给人换好,又紧紧拢着那个孱弱少年,怕丢了似的。
过了一会儿,柏青睫毛突然快速翊动,顾焕章怔了一下,示意喜子过来。
“爷…”喜子不解。
“嘘…”他示意她别出声,让她坐过来替自己搂着柏青。
很快,柏青悠悠转醒,虚虚弱弱地开口,“你把我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