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第四册》(27)
四搅水女人
写到这里,应当说一说圣约翰广场上的情妇怎么会有搅水女人的绰号,怎么能在罗日府上当家做主。
约翰–雅各和勃里杜太太的父亲罗日医生,老来发觉儿子一无所用,便把他管得很紧,满以为刻板的生活也能代替人生的智慧。这个办法不知不觉把儿子训练得依头顺脑,一朝落在霸道的人手里,只会让人家牵着鼻子走。
有一天,狡猾而无行的老头儿出诊回来,路过蒂伏里林荫道,看见草原边上有个美貌出众的小姑娘。草原上小溪回绕,从伊苏屯高处望下来,好比一件绿衣衫上钉着银色的缎带。孩子听见马蹄声,在小溪中抬起身子。医生冷不防看到水仙一般的女孩子,长相竟像画家意想中最美的童贞女。当地的人,罗日老头没有一个不认识,可从来没见过这绝色的美女。孩子几乎光着身子,一条短裙全是破洞和碎片,蹩脚呢料的花色一条白一条黄。头上用柳条系着一张硬纸当凉帽。画满笔画和圆圈的习字纸底下,盘的辫子用木梳卡着,美丽的淡黄头发会叫卖弄风情的女人看了羡慕。好看的胸部皮色乌油油的,破头巾改成的披肩勉强遮着脖子,晒黑的皮肤底下露出几处白肉。裙子从大腿中间撩上去,用大别针扣在腰里,活像游泳裤。透过溪水看得见的腿和脚,跟中世纪雕像上的一样细气。迷人的身体晒着阳光有股暗红的色调,别有风韵。脖子和胸脯有资格披上开司棉和绸缎。蓝眼睛,长睫毛,那眼神给诗人或画家看了准会拜倒在地。医生凭着他的解剖学知识,知道女孩子的身段一定美不可言,要是这可爱的模特儿给田里的劳动毁了,对艺术确是极大的损失。
七十岁的老医生问道:“孩子,你是哪里人?我从来没见过你。”
这一幕发生在一七九九年九月。
孩子回答:“我是华当人。”
隔开两百步,在溪水上游,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子听见城里人的声音,抬起头来叫道:
“佛洛尔,你怎么的?讲起话来,不搅水了!货色走掉啦!”
医生不理会那人的打岔,接着问:“你从华当到这儿来干什么?”
“替我这个勃拉齐埃叔叔搅水啊。”
搅水是贝利一带的土话,把动作形容得很生动,就是用一根粗大的树干,上面的枝条编成网拍那样,放在水里乱搅。大虾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玩意儿吓昏了,往上游乱窜;钓虾的隔着相当距离放好笼子,等惊慌失措的大虾自投罗网。佛洛尔勃拉齐埃手里拿着搅水棒,天真烂漫,可爱得很。
“你叔叔到这儿来钓大虾,有没有许可证?”
勃拉齐埃站在老地方叫道:“咱们现在不是共和政府,全国统一的么?”
“不是共和政府,是执政府,”医生回答,“我不晓得哪一条法律准许华当人到伊苏屯地界上来打鱼。——孩子,你还有娘么?”
“没有了,先生;我爹在布日救济院里;他在田里做活,头上晒着太阳,先是中暑,后来变了神经病……”
“你挣多少钱?”
“搅水的季节五个铜子一天,我搅水一直搅到勃兰纳河。收割的时候在田里拾麦子。冬天是纺纱……”
“你大概有十二岁了吧?”
“是的,先生。”
“你愿不愿意跟我去?我给你吃的好,穿的好,给你漂亮鞋子……”
叔叔勃拉齐埃向着医生和侄女走过来,说道:“不行,不行,侄女得跟着我;我在上帝面前众人面前答应抚养她的。你知道,我是她的监护人呢!”
谁见了勃拉齐埃叔叔都不免要笑出来,医生却一本正经,忍着笑容。监护人戴一顶乡下人的帽子,日晒雨淋,破得像一张虫蛀的菜叶,碎片用白线连着。帽子下面露出一张又黑又瘦的脸:嘴巴,眼睛,鼻子,看上去只是四个黑点。破烂的上衣像一块地毯,裤子是做抹布用的料子。
医生道:“我是罗日医生,住在圣约翰广场。既然你是孩子的监护人,就带她上我家里去;你们俩都不会白跑的……”
医生不等那人回答,把马狠狠踢了一下,径奔伊苏屯,相信勃拉齐埃准会带着漂亮的搅水姑娘上门。果然,他正要上桌吃晚饭,厨娘通报说勃拉齐埃公民和勃拉齐埃女公民来了。
医生对他们俩说了声:“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