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第八册》(44)
四三只要耐心等待,自会水到渠成
西卜太太照例横冲直撞的闯进去,正碰到医生跟他的老母亲在饭桌上。他们吃着所有的生菜中最便宜的莴苣生菜。饭后点心只有一小尖角的勃里乳饼,旁边摆着一盆四叫化水果[96],只看见葡萄梗,还有一盆起码货的苹果。
“母亲,你不用走,”医生按着波冷太太的手臂,“这位便是我跟你提过的西卜太太。”
“太太万福,先生万福,”西卜女人说着,往医生端给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喔!这位就是老太太?有这样一位能干的少爷,老人家真是好福气!因为,太太,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是他把我从死路上拉回来的。”
波冷寡妇听见西卜太太这样恭维她的儿子,觉得她挺可爱。
“亲爱的波冷先生,我这番来是报告你,反正咱们说说不要紧,可怜的邦斯先生情形很不好;并且为了他,我有话跟你谈……”
“我们到客厅去坐吧,”波冷指着仆人对西卜太太做了个手势。
一进客厅,西卜女人就长篇大论的讲她跟两个榛子钳的关系,又把借钱的故事添枝接叶的背了一遍,说她十年来对邦斯与许模克帮了不知多大的忙。听她的口气,要没有她那种慈母一般的照顾,两个老人早已活不成了。她自居为天使一流;扯了那么多的谎,浇上大把大把的眼泪,把波冷老太太也听得感动了。末了她说:
“你明白,亲爱的先生,第一我要知道邦斯先生打算把我怎么安排,要是他死下来的话;当然,我绝不希望有这一天,因为,太太,你知道,我的生活就是照顾这两个好人;可是,我要丢了一个,还可以照应另外一个。我是天生的热心人,只想做人家的母亲。要没有人让我关切,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我简直过不了日子……所以,倘使波冷先生肯替我在邦斯先生面前说句话,我真是感激不尽,一定会想法报答的。天哪!一千法郎的终身年金,可能算是多要吗,我问你?……这对许模克先生也有好处……咱们的病人对我说,他会把我嘱托给德国人,那是他心中的承继人……可是这先生连一句像样的法国话也说不上来,我能指望他什么?再说,朋友一死,心里一气,他可能回德国去的……”
“亲爱的西卜太太,”医生的态度变得很严肃,“这一类的事跟医生不相干。倘使有人知道我替病家的遗嘱出主意,我的开业执照就要被吊销。医生接受病人的遗产,是法律禁止的……”
“有这种混账法律吗!我要跟你分遗产,谁管得了?”西卜女人马上回答。
“不但如此,我还要进一步告诉你,我不能违背我做医生的良心,对邦斯先生提到他的死。先是他的病还没有危险到这个地步;其次,这种话在我嘴里说出来,他要大受刺激,加重病势,那时他真的有性命之忧了……”
“可是我老实不客气劝过他料理后事,他的病也不见得更坏……他已经听惯了!……你不用怕。”
“这些话一句都甭提了,好西卜太太!……那是公证人的事,跟医生毫无关系……”
“可是,亲爱的波冷先生,倘若邦斯先生自己问起你他的情形,要不要防个万一,那时你可愿意告诉他,把后事料理清楚也是恢复健康的好办法吗?……然后你再找机会替我说句话……”
“哦!要是他跟我提到立遗嘱的话,我绝不阻挡他。”
“好啦,这不就得了吗!”西卜太太嚷着,“我特意来谢谢你为我费的心,”她把一个封着三块金洋的小纸包塞在医生手里,“眼前我只有这点儿小意思。啊!……我要有了钱,一定忘不了你,亲爱的波冷先生,你这还不像好天爷到了世界上来吗!……——太太,你家少爷真是个天使!”
西卜太太站起身来,波冷太太挺客气的跟她行了礼,然后医生把她送到门外。到了这里,这位下层阶级的玛克白夫人[97],忽然胸中一亮,好像给魔鬼点醒了似的,觉得医生对她假装的病既然收了诊费,一定能做她的同党。
“亲爱的波冷先生,”她说,“我受伤的事,你已经帮了忙,怎么不愿意说几句话,救救我的穷呢?……”
医生觉得自己落在了魔鬼手里,他的头发被它无情的利爪一把抓住了。为这么一点小事而坏了名声,他不由得怕起来,马上想到一个同样阴险的念头。
“西卜太太,”他把她拉回到看诊室里,“我欠你的情分,让我还了你吧,我在区公所的差事是靠你得来的……”
“咱们平分就是了,”她抢着说。
“分什么?”
“遗产呀!”
“你不了解我,”医生拿出道学家的神气。“这种话不能再提。我有个中学里的同学,非常聪明,我们特别知己,因为彼此的遭遇都差不多。我念医学的时候,他在念法律;我在医院里实习,他在诉讼代理人古丢尔那儿办公事。我是裤子裁缝的儿子,他是鞋匠的儿子;他没有得到人家的好感,也没有张罗到资本;因为归根结底,资本还是要靠好感来的。他只能在芒德城里盘下一个事务所……可是内地人太不了解巴黎人的聪明,跟我的朋友找了许许多多的麻烦……”
“那些坏蛋!”西卜女人插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