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哪吒要娶亲的事情一传出去,陆陆续续就有媒人登门说亲了。
这小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小的狼孩,不但长得俊俏,又是城主爱徒,眼看着前途无量,自然就成了许多家中有待嫁女儿的人眼里的香饽饽。
如今哪吒烦得很,敖丙为他上表请功后,他又晋升了,手上兵多了一倍,这些日子天不亮就要忙着操练,一回来还要被那些无聊的画卷包围。
这一日,哪吒沐休回来,兴致冲冲来到桃花小院里找师父,敖丙二话不说递给他几卷画卷,他忍不住,终于发了一通脾气:“为什么要把我跟个不认识的姑娘凑做一对过日子?”
少年的语调里有不解,也有委屈,往常师父最是维护他,体谅他,如今竟也逼着他去看那些无聊画卷,要他在其中选一个合心意的。
敖丙轻叹道:“你若是在意这一点,可以选好后先跟那个姑娘见一面……”
少年忽然发狠,一把将那些画卷通通撕了:“不见!”
碎纸片如雪花般纷纷扬扬洒了一地,敖丙终于沉下脸来,淡淡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既不愿意选,那为师就替你选。”
哪吒:“我都选过了,我选你!”
“胡闹!”敖丙眼皮一跳,“你知不知道成亲是要做什么的,那是师父能同你做的吗?”
哪吒不以为然道:“有什么是成亲做得,我跟师父却做不得的?”
敖丙哑然,不禁脸上微热,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低声叹道:“吒儿,你也该长大了。”
“知道了,不合你心意的,就是没长大,就是小孩子发脾气。”哪吒气得转身就走,临了回头看了他一眼,认真道,“可是师父,我很清楚我想要什么。”
直到徒弟走后,敖丙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暖风自窗外飘进来,晴光细碎,一片桃花悠然飘落在满地碎纸上,他微微蹙眉,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事到如今,他开始有些后悔了,那自渎一事,本不该由自己来教的。
哪吒快步从小院里出来,一推门就看到抱剑倚在墙角下的祝龚,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小少爷,早啊。”
少年停下脚步,没什么好脸色地喊了一句:“祝哥。”
祝龚见他脸上余怒未消,猜是师徒俩闹别扭了,便瞟了眼门内,随口问道:“怎么,跟公子吵架了?这可不多见啊。”
“别提了,说到这件事就来气!”哪吒愤怒地踢了一脚脚边的石头,旁边的假山瞬间塌掉一半。
祝龚:……
“咳,来跟你祝哥说说怎么了?”
哪吒少年心事,好不容易有个能倾诉的对象,便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跟小爷说的那件好事,我看这事若算得上一个好字,那这天底下就人人皆大欢喜了!”
祝龚一点就透,不由惊讶道:“这还不是好事?小少爷你没听说过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吗?娶妻自然是人生头等大喜事。”
少年轻啧一声,眼神桀骜:“师父让我挑个好看温柔的当媳妇,可我只想让我师父当我媳妇,他不乐意当,那有什么意思,我才不娶妻。”
祝龚一乐:“这暖炕上抱媳妇的事情,是跟师父做,跟男人做的吗?”
哪吒没好气地反问:“抱媳妇怎么了,是师父不能抱还是男人不能抱?”
“小少爷你成日里在军营泡着,就没听过荤段子?”祝龚哈哈一笑,“这个抱可不是一般的抱。”
哪吒挑眉看他。
“我们公子呢,那是神仙下凡似的人物,好看是真的好看,不过娶媳妇可不是用来看的,还得上炕呢。”祝龚拍拍他肩膀,翘起拇指往后挥挥,露出男人间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走,哥哥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
半夜哪吒回来,看到敖丙,眼神飘忽。
两人在书房内吵架后,敖丙几乎一整天没见到哪吒人影,此刻见他回来,不由松了口气:“你去哪了?”
哪吒径直走到他身前,敖丙闻到少年一身酒气,不由蹙眉,正要追问,便见少年从腰上解下一瓶用红布扎着的小肚陶瓶,放在桌上:“师父,我跟祝哥出去喝酒去了,这是给你带的桃花酿,老板娘说一点都不醉人。”
见他一脸笑嘻嘻的,敖丙怔了怔,心道这是自己想通了,不闹脾气了?
想通了便好,敖丙心底泛起一股与其说是喜悦,倒不如说是怅惘与欣慰交织的复杂情绪,他吩咐下人去打水服侍小少爷洗漱:“回你的院子,好好洗个澡,把酒气洗掉。”
“师父你呢?”
烛火明亮地烧着,敖丙轮椅旁的书案上还放着一封未写完的信,墨迹还是新的,青年淡淡道:“我把这封信写完就睡。”
从哪吒这个角度,很容易就看到他师父浓密的睫毛,正微微地颤动着。
哪吒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
等到哪吒走后,敖丙便继续写桌上那封未完成的回信。
敖丙正在回的这封信,是他爹东海郡王亲笔写写给他的家书,傍晚才收到。
信上写到京城那边有风声透露今上有意册封太子,正好一个月后太后要办六十寿辰,朝野上下一齐祝贺,敖郡王便打算让三个儿子回家一叙,商量这一次由谁来代表敖家上京,明面贺寿,暗地里对册封一事表态。
如今北方贺图部又连吞并三个部落,正是蛇吞狍貉,反刍消化之际,短时间内倒不必担心术律耶有大动作,此时若乔装临时离开坐镇边城,倒也无不可。
回信写到最后,窗户忽然无风自动,敖丙心里一惊,手按在轮椅扶手下的机关上,警惕地盯着洞开的窗户。
月下,少年披着头发,靠在窗边,朝他扬起嘴角,笑意明亮:“师父,喝酒了吗?”
敖丙差点就要把暗箭放出去,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气道:“胡闹!”
哪吒翻窗进来,刚洗过的头发软软地贴在肩膀上,一缕湿漉漉的黑发搭在眉间,就连一向桀骜不驯的眉眼也变得温柔了许多,看上去乖极了。
“我头发湿了。”这长手长脚的漂亮少年眨了眨眼睛,忽然道。
敖丙刚刚攒起的一点怒气瞬间没了,知道他这是在别扭地跟自己撒娇,心里好笑,却是故意板起脸来:“自己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