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人生的足迹(2)
第3章人生的足迹(2)
“‘痘为小儿一大病,当天行时,尚使避,今无故取婴孩而与之以病,可乎?’日:非也。璧之捕盗,乘其羽翼未成,就而擒之,甚易矣;璧之去莠,及其滋蔓未延,芟而除之,甚易矣。……”’
但尤其非常古怪的是说明“洋痘”之所以传入中国的原因:
“予考医书中所载,婴儿生数日,刺出臂上汗血,终身可免出痘一条,后六道刀法皆失传,今日点痘,或其遗法也,夫以万全之法,失传久,而今复行者,大约前此劫数未满,而今日洋烟入中国,害人不可胜计,把那劫数抵过了,故此法亦从洋来,得以保全婴儿之年寿耳。若不坚信而遵行之,是违天而自外于生生之理矣!…“
而我所种的就正是这抵消洋烟之害的牛痘。去今已五十年,我的父亲也不是新学家,但竟毅然决然的给我种起“洋痘”来,恐怕还是受了这种学说的影响,因为我后来检查藏书,属于“子部医家类”,说出来真是惭愧得很,——实在‘只有《达生篇》和这宝贝的《验方新编》而已。
那时种牛痘的人固然少,但要种牛痘却也难,必须待到有一个时候,城里临时设立起施种牛痘局来,才有种痘的机会。我的牛痘,是请医生到家里来种的,大约是特别隆重的意思;时候可完全不知道了,推测起来,总该是春天罢。这一天,就举行了种痘的仪式,堂屋中央摆了一张方桌子,系上红桌帷,还点了香和蜡烛,我的父亲抱了我,坐在桌旁边。上首呢,还是侧面,现在一点也不记得了。这种仪式的出典,也至今查不出。
这时候我就看见了医官。穿的是什么服饰,一些记忆的影子也没有,记得的只是他的脸:胖而圆,红红的,还带着一副墨晶的大眼镜。尤其特别的是他的话我一点都不懂。凡讲这种难懂的话的,我们这里除了官老爷之外,只有开当铺和卖茶叶的安徽人,做竹匠的东阳人,和变戏法的江北佬。官所讲者日:“官话”,此外皆谓之“拗声”。他的模样,是近于官的,大家都叫他“医官”,可见那是“官话”了。官话之震动了我的耳膜,这是第一次。
照种痘程序来说,他一到,该是动刀,点浆了,但我实在糊涂,也一点都没有记忆,直到二十年后,自看臂膊上的疮痕,才知道种了六粒,四粒是出的。但我确记得那时并没有痛,也没有哭,那医官还笑着摩摩我的头顶,说道:
“乖呀、乖呀!”
什么叫“乖呀乖呀”,我也不懂得,后来父亲翻译给我说,这是他在称赞我的意思。然而好像并不怎么高兴似的,我所高兴的是父亲送了我两样可爱的玩具。现在我想.我大约三岁的时候,就是一个实利主义者的了,这坏性质到老不改,至今还是只要卖掉稿子或收到版税,总比听批评家的“官话”要高兴得多。
一样玩具是朱熹所谓“持其柄而摇之,则两耳还自击”的鼗鼓,在我虽然电算难得的事物,但仿佛曾经玩过,不觉得希罕了。最可爱的是另外的一样,叫作“万花筒”,是一个小小的长圆筒,外糊花纸,两端嵌着玻璃,从孔子较小的一端向明一望,那可真是猗欤休哉,里面竟有许多五颜六色,希奇古怪的花朵,而这些花朵的模样,都是非常整齐巧妙,为实际的花朵从中所看不见的,况且奇迹还没有完,如果看得厌r,只要将于一摇,那里面就又变了另外的花样,随摇随变,不会雷同,语所渭“层出不穷”者,大概就是“此之谓也”罢。
然而我也如别的一切小孩——但天才不在此例~样,要探检这奇境_r。我于是背着大人,在僻远之地,剥去外面的花纸,使它露出难看的纸版来;义挖掉两端的玻璃,就有一些五色的通草丝和小片落下;最后是撕破圆筒,发见_『用j片镜玻璃条合成的空心的三角。花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想做它复原,也没有成功,这就完结了。我真不知道惋惜rr多少年,直到做过了五十岁的生日,还想找…一个来玩玩,然而好像究竟没有孩子时候的勇猛了,终于没有特地出去买。否则,从竖着各种旗帜的“文学家”看来,又成为一条罪状,是无疑的。
现在的办法,譬如半岁或一岁种过痘,要稳当,是四五岁时候必须再种一次的。但我是当前世纪的人,没有办得这么周密,到第二,第三三次的种痘,已足二十多岁,在h本的东京,第二次红了一红,第三次毫无影响。
最未的种痘,是十年前,在北京混混的时候。那是也在世界语专门学校里教几点钟书,总该是天花流行了罢,正值我在讲收的时间内,校医前来种痘_『。我是一向煽动人们种痘的,而这学校的学生们,也真是令人吃惊。都已二十岁左右了,问起来,既未出过天花,也没有种过牛痘的多得很。况且去年还有一个实例,是颇为漂亮的某女士缺课两月之后,再到学校里来,竟变换了一副面目,肿而且麻,几乎不能认识了;还变得非常多疑而善怒,和她说话之际,简直连微笑也犯忌,因为她会疑心你在暗笑她。所以我总是十分小心,庄严,谨慎。,自然,这情形使某种人批评起来,也许又会说足我在用冷静的方法,进攻女学生的。但不然,老实}兑罢,即使原是我的爱人,这时也实在使我有些“进退维谷”,因为柏拉图式的恋爱论,我足能看,能言,而不能行的。
不过一个好好的人,明明有妥当的方法,却偏要使细菌到自已的身体里来繁殖一通,我实在以为未免太近于固执;倒也/fi是想大家生得漂亮,给我可以冷静的进攻。总之,我在讲堂卜就又竭力煽动了,然而困难得很,因为大家说种痘是痛的。再四磋商的结果,终于公举我首先种痘,作为青年的模范,于址我就成了群众所推戴的领袖,率领了青年军,浩浩荡荡,奔向校医室里来。
虽是春天,北京却还未暖和的,脱去农服,点i:四粒豆浆,又赶紧穿上衣服,也很费一点时光。但等我一面扣衣,一面转脸去看时,我的青年军已经溜得一个也没有了。
自然,牛痘在我身上,也还是一粒也没有出。
但也不能就决定我埘于牛痘已经决无感应,因为这校医和他的痘浆,实在令我有些怀疑。他虽是无政府主义者,博爱主义者,然而托他医病,却是不能十分稳当的。也是这一年,我在校里教书的时候,自己觉得发热了,请他诊察之后,他亲爱的说道:
“你是肋膜炎,快回去躺下,我给你送药来。”
我知道这病是一时难好的,于生计大有碍,便十分忧愁,连忙回去躺下了,等着药,到夜没有来,第二天又焦灼的等了一整天,仍无消息。夜里十时,他到我寓里来了,恭敬的行礼:
“对不起,对不起,我昨天把药忘记了,现在特来赔罪的。”
“那不要紧。此刻吃罢。”
“阿呀呀!药,我可没有带了来……”
他走后,我独自躺着想,这样的医治法,肋膜炎是决不会好的。第二天的上午,我就坚决的跑到一个外国医院去,请医生详细诊察了一回,他终于断定我并非什么肋膜炎,不过是感冒。我这才放了心,回寓后不再躺下,因此也疑心到他的痘浆,可真是有效的痘浆,然而我和牛痘,可是那一回要算最后的关系了。
直到一九三二年一月中,我才又遇到了种痘的机会。那时我们从闸北火线上逃到英租界的一所旧洋房里,虽然楼梯和走廊上都挤满了人,因四近还是胡琴声和打牌声,真如由地狱上了天堂一样。过了几天,两位大人来查考了,他问明了我们的人数,写在一本簿子上,就昂然而去。我想,他是在造难民数目表,去报告上司的,现在大概早已告成,归在一个什么机关的档案里了罢。后来还来了一位公务人员,却是洋大人,他用了很流畅的普通话,劝我们从乡下逃来的人们应该赶快种牛痘。
这样不化钱的种牛痘,原不妨伸出手去,占点便宜的,但我还睡在地板上,天气又冷,懒得起来,就加上几句说明,给了他拒绝。他略略一想,也就作罢了,还低了头看着地板,称赞我道:
“我相信你的话,我看你是有知识的。”
我也很高兴,因为我看我的名誉,在古今中外的医官的嘴e是都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