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完成一题所需时间不短,可围在周遭的百姓们却无一人离开。即便烈日当空,晒得众人额头冒汗,衣衫尽湿,也要将这场文斗看到最后。出题的况老先生更是寸步不离,负手守在两人身旁,显然要亲眼见证答卷揭晓。
日头升到中天,当有伶俐孩童挑着竹筒叫卖凉水时,两人才终于搁笔交卷。
考试期间,得到消息亦出了府衙大门的游岑极等国子监博士并未上前干预,两套答卷径直落到况老先生手中。
老先生先观字迹,陈盖的字虽规规整整,却稍显刻板,而绮华的字不仅工整,更在细腻笔触间透着一股坚韧劲儿,未看内容,况老先生便已暗暗对绮华的字多了几分喜爱。
然而,胜负终究要看真章。
况老先生先展开陈盖的答卷,目光如电扫过纸面,只见其上虽挥毫泼墨、引经据典,论述却虚浮乏力。
况老先生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暗叹息:满纸皆是空洞大道理,全然不见贴合元州实际的可行之策。
放下陈盖的答卷,况老先生抬眼望向一旁的绮华,只见她身姿如柳,神色沉着冷静,与旁边额头冒汗,焦躁不安的陈盖浑然不同。
难道是胜券在握?带着对内容的期许,老先生展开绮华的答卷。目光甫一触及开头,他便双目一亮,再细细读下去,只见字里行间紧扣元州现状,从土地分配、赋税调整、民生保障等方面入手,条理清晰地阐述见解,甚至还提出设立新政监督小组、广泛纳谏的新颖想法。
无需多言,两人高下立判。
况老先生终于露出由衷的满意笑容,再抬眼时,目光中满是赞赏:“姑娘大才啊。”
况老先生的态度,便是最好的评判,陈盖面色瞬间惨白,不等他开口,况老先生已将绮华的试卷递到他手中,无声的举动胜过千言万语。
陈盖颤抖着接过试卷,匆匆扫过,越看脸色越白,喉间像被扼住般发不出一个字。
围观人群见他这副模样,纷纷了然。
一名男子不看完这场好戏不罢休,当即高声道:“既然胜负已分,阁下还当履行方才承诺。”
陈盖的脸色由白转红,又涨成猪肝色,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攥紧双拳,缓缓转身,咬牙向一众参考女子深深鞠躬致歉。
绮华并非得理不饶人之辈,见状微微点头,没再多说。
陈盖却是满面无地自容,以袖掩面而去,其他不服的汉子男子见状,生怕自己亦当众丢人,撞开人群自散而去了。
事情尘埃落定,接下来便该派官。
取录之人的考场表现、实操成绩等文书早已汇总到游岑极手中,他仔细研读每个人的答卷与考评记录,依照众人所长,将取录人选分别安置到府衙不同司职。
善断案者入刑曹,精农事者赴农司,通民生者入户曹,待名册拟好,恰逢雁萧关在府中,游岑极没有耽搁,立即将文书呈递上去。
雁萧关当然知晓当日府衙外发生的事,不过绮华已妥善处理,便也没多问。
他接过名册快速翻看,其他名字一扫而过,唯独在绮华的案卷上停留许久。
纸上,游岑极批注道:笔试策论切中时弊,实操断案果决明晰,农事规划周全,应急处置妥帖,各方面均表现均衡完备,堪称全才,还附上了建议——可为别驾。
雁萧关目光忽而一顿,别驾的权力仅次于刺史,不仅可随刺史巡辖各郡、参与政务决策、处理日常事务,有时甚至能代行刺史部分职权。故有“刺史行部择奉引,录众事”的记载,其权力之重可见一斑。
但派官之事,不只要看考试成绩,更要做出实绩,令人信服,方能真正施展拳脚。
沉吟片刻,雁萧关突然抬眸看向游岑极:“游博士来元州后,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回天都?”
游岑极虽不明所以,仍应道:“确实如此。”
“那便先劳烦游博士任别驾。”他手指轻点在绮华的名字上,“至于绮华,先让她暂代治中之职。”
治中之职同样权柄颇大,相较别驾更侧重政务执行与监督,同时需协调各曹落实政策,两者相辅相成,别驾主决策,治中主落实,如此方能确保刺史政令顺利推行。
见游岑极眉头微皱,雁萧关便知他有所顾虑。
能在国子监任博士多年,甘于潜心治学的人,自然不愿卷入官场纷争,自己这要求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若是面对同辈,雁萧关自会用尽手段劝对方帮忙,可游岑极年长他一轮,又是众多子弟的师长,他到底要守些规矩,遂解释道:“我并未想让游博士一直困于官场之中,只是游博士学识渊博,资历深厚,任别驾方可压服众议。”
“而绮华暂代治中,有游博士协调,既能发挥她的实干才能,又能避免非议,待时机成熟,由游博士举荐,再将绮华扶正,之后若游博士认为绮华已堪当别驾,便可放权于她。”
游岑极顿时了然,厉王此举是想借他之名压制府衙官员的异议,毕竟此番考中之人大多是国子监学子,游博士身为师长,学子们自然不敢违逆。有他坐镇,以女子之身踏入官场的绮华便能放开手脚施展才能,再凭实力彻底让众人信服。
如此一来,待游博士功成身退,绮华也能在官场站稳脚跟。
游岑极微带诧异地看了一眼雁萧关,他未曾想到,平日里看似万事不管的厉王,竟能将绮华之事考虑得如此周全。
这一刻,游岑极终于明白,自己那心高气傲的儿子为何甘愿受雁萧关差遣,还发自内心敬服。
他眼底泛起赞叹,以小见大,此番雁萧关并未动用王爷权柄直接为绮华撑腰,而是以游博士任别驾稳住大局,让绮华以暂代之名行使治中实权,既避开“女子骤登高位”的争议,又能在实操中积累政绩,等新政成效显著,再借游博士之口顺理成章提拔,届时即便有人不满,也难敌铁打的实绩。
不愧是隐忍数年,一举揭发当年陆家冤案之人。
“下臣这就去拟文书。”游岑极抱拳应下。
游岑极出门时,恰巧撞见了方才脑海中闪过的身影,游骥。
只见游骥一身戎装,大步跨进院门,显然也是来寻雁萧关的,冷不丁抬眼看见游岑极,他猛地定住脚步,恭恭敬敬唤道:“父亲。”
这段时日,游岑极整日埋首处理元州政务,被繁杂琐事缠身,而游骥则负责城内巡防,更多时候是带着神武军及两千余名府军将士操练。
游岑极一手抱着文书缓步走近,虽说父子二人现下同在元州,又都效命于雁萧关,却因职责不同鲜少碰面。此刻四目相对,两人都不是惯于流露情感的性子,游岑极只是在路过游骥身旁时,抬手轻拍他肩膀,脚步微顿:“好好做事,遇事多听王爷吩咐。”
“是,父亲。”游骥郑重点头。
话音落,父子俩便错身而过,一个带着文书匆匆而去,一个迈着坚毅步伐朝主厅走去,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回廊转角。
游骥踏入厅内,抱拳沉声道:“王爷,末将发现夜明苔似乎今日便要带麾下人马离开元州,特来请示是否要采取行动。”
雁萧关刚要起身回后院,闻言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随他们去,若能把人全带走倒也省事。”
“已核查清楚,”游骥顿了顿,又补充道,“府军中但凡与之有关之人都已离开,包括城内隐藏的人手都已在陆续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