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众人,才继续道,“至于那被俘的倭人,都是些杂事,就不劳烦王爷费心了,交由咱们处置便是,定能给百姓一个交代。”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
明几许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凑到雁萧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这是想摘桃子来了。”
雁萧关指尖微顿,没说话。
“百姓只知倭人被俘,却不知海上战事是怎么打的,等把你送走,这剿倭的功劳,还不是任由宣州水师和海商们评说?”明几许又接着悄声道,“他们拿倭人立威,既能安抚百姓,又能显出自己的本事,往后依旧是宣州说一不二的人物,你这一趟,倒成了给他们做嫁衣的。”
宣怀潮坐在一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没出声反驳,穆之武则端着酒杯,目光闪烁,显然也默认了这提议。
见雁萧关没立刻拒绝,其他人纷纷帮腔,“是啊,王爷是万金之躯,哪能被这些杂事绊住?交给咱们,王爷只管放心。”
雁萧关看着眼前这群人,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没直接答应,也没拒绝,只端起酒杯,对着众人举了举,“此事不急,先喝酒。”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暂时压下了席间的议论,却也让人心中那点暗藏的心思,愈发明显起来。
借酒壮胆也好,借酒装疯也罢,席间的话题总绕着倭人打转,话里话外都透着对雁萧关的恭维,却也藏着几分试探。
这时,坐在雁萧关右侧的老者,也就是白文元,轻轻咳了一声,他是示意底下人敬酒的人,也是宣州顶级大家的掌权者。
雁萧关余光扫过他,心中暗自回想,此人算不上真正的门阀,毕竟家中既无人在朝为官,也没有名声大显的文人墨客,若放在天都,根本入不了那些顶级门阀的眼。
可在宣州,情况却大不相同。
宣州人本是交南的土著,而交南直到近两百年前才被前朝纳入版图。只是朝廷鞭长莫及,治理宣州的权力,渐渐就落在了宣州本地人手里。
大家宗族共掌宣州实权,名义上虽归属前朝管辖,实际上却自成一派,朝廷的政令到了这里,往往要先过他们这些本地势力的手,改朝换代后依然如此。
得了他们的属意,朝廷的政令才能在宣州实行,说他们是宣州的土皇帝也不为过。
白文元便是这些势力中,权势最盛的大家之一,既是宗族领头人,也是家底殷实的海商,方才席间那些绕着倭人打转的话,借着敬酒试探的言行,看似是众人自发,实则多半出自他的授意。
当然,本也是他们这些本地势力共同的打算。
正想着,白文元已端着酒杯起身,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沉重,“说起来,王爷,那些被俘的倭人手上都沾着宣州人的血,如今宣州百姓提起他们,仍是恨的牙痒痒,都盼着能亲手剐了他们,也好告慰那些枉死的亲人。”
“不瞒王爷,一开始被倭人截杀的商队,便是我家中的生意。”说着,他故意沉下脸,露出几分悲痛之色,声音也低了些,“我家里数个子弟都在那支商队里,最后连尸骨都没找着,皆因倭人丧命,此番若不能亲手为他们报仇,我属实心下难安,也没法向那些子弟的家人交代啊。”
他话刚落,席间立即有人跟着附和,“白老爷说的是,我家也有人死在倭人手里,这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百姓们都在盼着处置倭人,若是能让咱们宣州人亲手主持,也能让大伙心里好受些。”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雁萧关身上,有期盼,有试探,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施压,他们嘴上说着报仇、告慰亲人,眼底藏着的,却是想把处置倭人的权力攥在自己手里的心思。
雁萧关端着酒杯的手没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扫过白文元那张带着悲痛却难掩算计的脸,又看向席间那些跟着附和的人,淡淡开口,“我自然能理解诸位悲痛,只是倭人乃是战俘,如何处置,需按律来办,岂能仅凭私怨定夺?”
“自然该按律,只是倭人害的是宣州百姓,这笔账理应由宣州人来算才对。”白文元脸上的悲痛僵了一瞬,随即又扯起面皮,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王爷往后还要回赢州,这些关乎宣州百姓的琐事,就该交给咱们处置,不只能让百姓满意,更能让枉死者瞑目,还免了王爷操心,正是一举数得的好事啊。”
他话里话外都在抢倭人的处置权,雁萧关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那点敷衍的平和眨眼间褪去,不耐清晰的浮了上来。
明几许将一切看在眼里,眼底的冷意不曾掩饰。
“白文元老爷倒是会替王爷省心,只是诸位怕是忘了,倭人是王爷带着赢州水师擒的,战俘处置权本就该归王爷。”他端着酒盏,半边身子轻轻靠在雁萧关肩上,抬眼看向白文元时,语气满是讽刺,“怎么?难不成诸位还想做王爷的主不成?”
说着,他哼笑一声,“真是奇了,宣州可是王爷的封地,你们都是王爷的子民,此番举动,可真是倒反天罡。”
这话像根针,一下戳破了白文元的伪装。
雁萧关原本的不耐烦霎时一扫而空,抬手按住明几许的腰,安安分分待在明几许身后,受他保护。
明几许目光冷冽扫过席间众人,“我倒不知,诸位这刚受了恩惠便翻脸不认人的作风,是自古便有的,还是觉得咱们王爷年轻好说话,更好欺负呢?”
明几许这话一出口,席间瞬间落针可闻。
白文元脸上的体贴彻底挂不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攥着酒杯,指节都泛了白,却偏要硬撑着反驳,“王妃这话可就折煞老夫了,老夫不过是替宣州百姓着想,怎就成了倒反天罡?再说,宣州虽是王爷封地,可我们这些本地人,也该为家乡尽份力……”
“尽份力?”明几许不等他说完,便冷笑一声打断,目光扫过白文元身后那些不敢吭声的人,“擒倭人时,怎么不见诸位尽份力?赢州水师在海上浴血,你们却躲在后面观望,如今倭人被擒,倒想起要尽份力抢处置权。”
他毫不留情,直接掀了底,“这‘力’,怕不是为了给自己立威,好接着做宣州的土皇帝吧?”
这话戳中了众人的心思,有人忍不住想辩解,却被雁萧关一个冰冷的眼神扫了回去。
雁萧关从方才就安安静静待在明几许身后,此刻却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战俘处置权归谁,朝廷军规写得明明白白,再说宣州是本王封地,子民该守的本分,应不必我来教。”
他抬眼看向白文元,语气更冷,“本王倒要问问,诸位这翻脸不认人的本事,是在宣州作威作福久了,忘了头顶还有朝廷,忘了谁是这封地的主子?”
白文元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浑身都有些发僵。
一旁的宣怀潮、穆之武早已坐不住,连忙起身打圆场,“王爷、王妃息怒,白老爷也是一时心急,没说清楚,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明几许根本不吃这一套,依旧靠在雁萧关身侧,“误会?若今日本王和王爷退让一步,怕是明日,诸位就要打着宣州百姓的旗号,连赢州水师的功劳都要抢了去。”
他目光淡淡的,甚至连语气都毫无波澜,宣、穆两人却再不敢出声。
气氛彻底降到冰点,连酒楼里伺候的伙计都吓得不敢喘气。
白文元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张了张嘴,他怎么也没想到,看似温和的明几许,言辞竟这般锋利,而一向不怎么言语的雁萧关,冷下脸时,慑人的气场扑在他面上,他居然被生生压在了凳上,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眼看着宴席就要彻底不欢而散,酒楼掌柜的忽然领着两道人影匆匆走进来,脸上满是慌乱的赔笑,“王爷,实在对不住,这位军爷说有紧急军务,小的拦不住……”
进来的正是陆从南,他对席间僵硬的宣州众人视若无睹,径直大步走到雁萧关身后。
雁萧关瞥见他紧绷的下颌和凝重的神色,心中便沉了沉,陆从南向来乐天,这般模样,怕是带来了棘手的消息。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陆从南微微俯身,凑到雁萧关耳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声音极低,即便离着最近的宣怀潮和白文元,也只断断续续听见倭人、西域、火器几个零散的词,根本拼凑不出完整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