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穷奇
那话音落下,女人听到自己的喉咙里漏出一声惨叫,然而被对方的眼神所慑,那叫声倏然而止,紧接着,她便惊觉自己竟连半分声音都发不出了。
她忍不住猝然睁大了眸子,原本姿容艳丽的一张脸此刻布满狰狞,额角青筋凸起,脸色也跟着泛起青白。
窒息感逐渐灭顶,她用尽力气,从青紫的唇角挤出几个字:“我……我说……”
待她开口,那抵在她脖颈上的玉箫悄然撤去,游泽收回手,跟着略一挑眉,浅笑着欠身道:“失礼了。”
他笑得极为温润,然而女人却不敢再抬眸去看,只忍不住弓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良久,她才缓和过来,仰起一张惨白的脸,冲着游泽勉强笑了笑,哑声恭敬地道:“上——咳,上神,此处多有耳目,请随我来。”
游泽略一颔首,便跟在她身后一同入了阎王殿。入门之前,女人回望了一眼,四下镇守着的鬼兵随之悄然退回到暗处,将手里的长刀收入了鞘中。
大殿烛火通明,空无一人。
四下寂静而空旷,除却地上铺着的红毡之外,再无他物。唯有与正门相对的另一侧,立着一扇足有两人高的屏风。那屏风远看着像是黑木琥珀材质,样式却诡异得很,镂空花纹是一只仰天而啸的穷奇,穷奇背着一对巨大的羽翅,面相栩栩如生,却并不凶恶,倒是带着几分略显邪气的仙气。且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那琥珀的深处竟被猩红的血迹泅染,与其下砌着冷白玉石铺就的长阶互为映衬,显得尤为森然可怖。
游泽用余光扫了那屏风一眼,却是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接着又轻声开口道:“我本以为穷奇一族上千年的气数已然耗尽,却不想倒是在此处韬光养晦,可算是能屈能伸了。”
他语气温和轻柔,听着像是随口提起的一句话,但其中隐含的深意却叫那女子眉心一抖,跟着她忍不住颤了颤,慌忙答道:
“上神谬赞了。不过是借着祖上的凶名,来这鬼地做一做辟邪镇煞的走兽罢了,并不敢韬光养晦。”
末了她顿了顿,又道:“此处无人,上神请移步到正席上坐,我这便将原委告知上神。”
说着,她正要引着游泽走到屏风之后,打算迎他坐上阎王之座,然而游泽却是略一顿步,止步在屏风之前。
“不必了。”游泽声音轻缓,语调却是冷的,只略一凝眸,一道禁制便自他身下铺展开来,将二人的身影同外界隔绝了起来。
闻声,女人下意识的抬首,看到那禁制像是一层透着光的薄纱,落下莹莹的光亮,笼罩在游泽身上,他身后是猩红诡煞的穷奇屏风,身下是冷若寒冰的白玉长阶,至善至邪,衬得他那张勾人心魂的面容似仙非仙,仿佛染了血污的神祗,美得惊心动魄。
女人忍不住恍神,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正出神间,那白衣谪仙垂下眼睫,侧过似笑非笑的血红双眸,轻轻地睨了她一眼,克制却又凌冽的寒气随之扫过来,竟吓得她下意识地跪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女人嫩白的右膝猛然砸向坚硬的冷玉,发出一身沉闷的声响,她却毫不在意,只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游泽,眼底却多了几分痴然的钦恋神色。
良久,她听到游泽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极为散漫,刚一落下,女人却猛然回神,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接着不由得双颊泛红,慌忙地垂首道:“上神恕罪,小女……”
她语气惶恐,却不敢抬头再看,只跪在那里,一边压下胸腔内狂跳不已的心脏,一边慌忙地颤声开口,然而很快,她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浑身一颤,忙转言道:“——下官、下官这便将事情原委告知上神……”
她匆匆地说完,见游泽并未有何反应,于是勉强压下自己内心的惧意,等平复了些许,她才继续开口道:“……上神可还记得,天帝有一位侍宠,名叫绾云?”
顿了片刻,她才听得头顶上方的游泽淡声开口,简短地答道:“记得,上任妖王姬肆之女,是只魅。”
“不错。”女人道,“三千年前,姬肆为了讨好天界,故将此女献给彼时尚为太子的天帝,从此魅妖一族在赤霄殿得了神职。此人虽然生性谄媚,却是个颇有能耐的大妖,因擅奇兵诡阵之术,曾被封为北天门副将。”<
见游泽垂眸默认,女人便继续道:“但在千年前,姬肆因冒犯天界先帝长女拂清公主而触怒先帝,先帝本欲杀之,但此人有一位孪生胞弟,名为凤奎,是个巧舌善辩之人,彼时他为了兄长而亲自赶到诛仙台,在先帝动手之前极力为之求情,故而最终留了姬肆一命,只被押入天牢,判了个永世为囚的活罪。”
“此后,姬肆的妖王之位便转给了其弟凤奎。凤奎虽善言,但为人极其谦和忍让,直至百年后新帝登基,这人才初露锋芒,在天界混出了几分名头,自此常跟在新帝左右侍奉。”
言及此,她顿了顿,神色多了几分犹豫,小心翼翼地又望了一眼游泽,道:
“……其实方才,下官说是天帝所为,并非是有意欺瞒,而是因为布阵之人,便是那位凤奎。”
她话音落下,游泽终于有了些反应,漫不经心地侧过眸子,看着她略挑了下眉:“嗯?”
女子被他眼里的笑意晃了一眼,心跳抑制不住地顿了一下,接着她连忙匆匆地撇开眼,一边勉强接着道:“上神长居人界,故而有所不知——此人近来颇得新帝圣宠,不久前还被封了神君,故而这几年但凡天帝有要事调遣,必定首选此人。因此我等地府的小官,才不得不将此人所为当作是天帝授意,一一听命遵循。”
她一语道毕,大殿内跟着恢复了寂静,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感觉到对方迟迟没有出声,似是还在思忖着什么,女人却丝毫没有被忽略的怨气,只是跪坐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良久,她才用余光看到那人的衣摆动了动,接着微微侧过身子,一边温声道:“原来如此。”
游泽收回长箫,浅笑着略一倾身,亲自将跪在地上的女人扶起。女人一边站起来,一边有些懵懂地抬眸,看着眼前的禁制不知何时已经被撤去了,那人身上的光芒随之消散,一袭白衣复又成了清冷的雪色,像是敛着寒意的孤月。
他神色温和,略勾了勾唇,朝着女人一礼,道:“多谢告知,有劳了。”
女人有些惶恐地道了句不敢,接着忙迎着他走了出去。
二人出了殿外,原本还瘫软着发愣的段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极力朝着游泽躬下|身,肃然道:“恭送上神。”
闻声,正往前走去的游泽忽然顿步,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侧过眸朝着段生看了过来。
段生原以为游泽要离开,刚打算松一口气,正要直起身,忽然又在抬眸后撞上了对方意味深长的视线,吓得他不由得猛地一顿。
段生看着那双桃花眼微微眯着,眼底的笑意分明是温和至极,他却生生被吓得瑟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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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道酒楼。
绕过喧嚣的酒楼前厅,店小二稳稳当当地端着一份早点,踩着匆快的步子一路上了北楼,又轻车熟路地绕过楼道转角到了走廊。他神色轻松,正要朝着另一侧走过去时,身侧的一间客房的房门猛地被人从内推开了。
紧接着,一位青衣女子以极快的速度从门后闪了出来,拎着一柄剑挡在了他面前,神色冷然地开口:“打扰,你看见这间房里的客人了么?”
店小二被她突然的出现吓得一顿,待看清来人的长相之后,他手里的盘子嘭的一声掉在了地上,跟着他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一边叩首一边惊恐地大喊道:“——饶命!姑娘饶命!小人真的不是故意透露姑娘行踪的!实在是……实在是受人逼迫,身不由己啊!还请姑娘手下留情,放过小人吧!”
他吓得语带哭腔,竟也不顾满地的碎瓷片,拼了命一般地以头抢地,不到一会儿就磕得满脸血污。
“是你?”丁曦看向他,略带诧异地一挑眉,“你认得我?”
店小二却仿佛从她的语气中读出了别的意味,被吓得语无伦次:“不——不认得!小人眼盲,眼盲!什么人也没看到!这就走,这就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匆匆忙忙地想要往后退,却一不留神变成了同手同脚,又自己绊着自己一屁股跌坐了下去。他欲哭无泪,朝着丁曦露出满脸惊恐,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丁曦看着他还挂着彩的脸和奇怪的举止,忍不住蹙起眉:“什么乱七八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