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生如死|之五 - 璇玑 - 时升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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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生如死|之五

方青这几句如同石沉沸水,话音未落,人群霎时间爆发哗然,所有人都忍不住面露愕然道:

“穷奇?!那猫居然、居然是穷奇?”

“可穷奇一族不是在多年前就隐去了踪迹?他从哪里寻来的这妖兽?”

“管他从哪里得来的!眼下妖界妖王与其余五界为敌,放任妖兵在各处大肆杀戮,而他却随身带着此等孽畜,他想做什么?心怀鬼胎,此人当诛!”

“依我看就该杀了他!他从那妖帝游泽所在的东境而来,能留下一命本就可疑,如今还正好逃难至此,天下岂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定是他与妖帝共同预谋,前来诈出我等踪迹!”

“杀了他,此人留不得,必须杀了他!”

“对,杀了他!杀了他!”

几番交口之下,众人逐渐由愕然转为愤怒,纷纷大喝要杀了游祈。站在众人前的丁延堂手拿长剑数次高喝却也逐渐抵挡不住,只能回首望向游祈,眼神示意他先行离开。

然而不知是不是被哪一句话给刺激到了,那抱着死去黄猫的少年神色紧绷,丝毫未看丁延堂,只兀自抿着唇站在原地,在众人一声又一声的呼喊里面色愈发苍白,一边又忍不住嘴唇轻颤地哑声辩解:

“不是的,梦幽不是孽畜,穷奇一族早已被驱逐出妖界多年,不可能与妖王勾结,他们……”

他字字说得恳切,可众人哪管这么多?他们都是些娇生惯养的名派弟子,这几日因为妖王祸乱而躲避在此吃闷苦,本就颇多怨言,又因为其中有多数人都经历过数年前的那场祸乱,对妖族都是又恨又怕,更遑论对于这几日颇有恶名的妖帝游泽,他们本就忌惮他的嗜血暴戾,又因其出身于人族仙门而成了他们这些修道者的耻辱。于是一时间忧惧与愤恨一起被点燃,化为心中野火,恨不能一把烧了游祈这个勾结妖族的“叛徒”。

霎那间游祈的声音便被人群淹没,激昂叫骂此起彼伏,小小院落间混乱一片,甚至有激愤者骂起了丁延堂,说他今日这般阻拦并非出于医者仁心,而是想要徇私包庇自己的师侄。眼看着有人就要不顾一切地拔剑上前,丁延堂自顾不暇,只得抬手捏出传送阵想要强行送走游祈,然而却在他出手的前一瞬,离他最近的几名弟子忽而一齐露出讶然神色,跟着有些突兀地噤了声。

这几人的呼喊声一停,后面不明所以的也跟着停了,人群的声音霎时减弱,很快便没了动静。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叫原本正低头画阵的丁延堂跟着一怔,随即他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向自己的身后,跟着脸色大变。

——只见他身后的少年虽仍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却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柄沾满血迹的残破玉骨长箫,而他竟是利用那箫尾处的尖锐断口,生生捅穿了自己的右眼!

“你……”丁延堂张着口,瞪大双眼望着眼前的少年淌血双眸,露出满脸不可思议,整个人都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然而游祈却顾及不上解释,他疼得几乎连指尖都开始抖,以至于抱着的猫手腕差一点脱力,可他又拼命咬着牙,硬生生将那闷哼压了下去,待忍耐片刻后,竟是朝着众人恳求道:“诸位……求诸位听我一言。”<

“……我自毁右眼,只为明志。今日我游祈在此立誓,若接下来我所言有半句虚假,便不无需诸位动手,我再毁一目,自戕而死。”

他说得极为费力,一字一句都压抑着莫大的痛楚,几乎在沙哑的尾音颤出了少年的稚嫩声色,叫人倍觉震撼。然而那血肉模糊的双眼又瞧着格外诡异,其下皮肉撕裂,已是深可见骨,却又有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紫色雾气从那伤口处源源不断地飞涌而出,叫他看上去显得恐怖异常。

于是人群终于被吓得彻底没了声音,一片寂静里,丁延堂忽而心生错觉,感觉到随着那紫雾一点一点散去,眼前的少年却是在剧痛之中渐渐恢复了清醒,原先他脸上的那种恍惚神色消失了,开口的语气也多了几分直击人心的坚定之意。

顿了片刻,未等有人回应,游祈便只略一停歇,接着便径直解释道:“数日前,我本在寻我父亲的踪迹,但路遇九华城时,被那里的狐妖掳走蛊惑而篡改了记忆,误以为杀我父亲之人就是如今的妖族帝君,也就是我的……我的师兄游泽。”

末尾四字似是某种命门,他被勾起了几分痛楚,跟着语气低沉了几分,沉默一瞬才接着道:“师兄……师兄与我自小便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因此彼时我得知自己遭到了他的背叛,只觉惊疑万分、愤怨非常,于是我下定决心要杀了他替父报仇,便听信狐妖惑言,利用梦……利用我怀中的这只穷奇,让她带着我,一路追踪着我师兄的气息到了妖族皇城,又到了东境苍鳞山上。”

“但我实在未曾料到的是……”他在剧痛里喘息片刻,嗓音愈发沙哑低沉,“我那从来温良如玉的师兄,却早已不再是当年我记忆中的那个模样。如今,他不但丢失了所有记忆,甚至还身负上古恶咒,被妖王姬肆引.诱入魔,成了嗜血暴戾的妖帝,以至于他见到我之后,便是、便是不由分说地要杀了我……”

话至此处,丁延堂终于回过神来,霎时间他脸色大变地似是想起了什么,然而刚要开口却又听得游祈继续道:

“因此我报仇未成反被重伤,整个人奄奄一息,濒临死亡。至于后来我能侥幸逃难至此,只因、只因有这穷奇拼死相护,而并非、决非是我与妖帝勾结,蓄意为之。”

“所以诸位。”他再次扯住丁延堂的衣袖,抬头望向身前仍是满脸茫然的弟子们,神色恳切地道,“此前有关妖王出世并非虚假流言,六界动乱已近在眉睫,若想活命,唯有一个字——逃!”

这一句落下,游祈才终于有些忍不住地停了下来,他拽着那袖子,一边咬着苍白的双唇露出几分痛色,不知是因着眼部伤口还是由于方才所说之事。一时间除却他沉闷的呼吸声,周围仍是一片死寂的沉默,许久,才听得离他最近的丁延堂率先开了口,却并不是质问为何要逃:

“你是说……你去了苍鳞山?”

丁延堂看着他,语气不知何时多了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似是陷入了什么惊惧之中,以至于提问都变得犹豫异常,待他点头许久后才接着道,“那既然如此,你有没有……有没有遇见过……”

遇见过谁?

游祈吃力抬眸,望向丁延堂微微颤抖的双唇,良久,才听得他吐出那末尾几字。

“……遇见过我家小女,丁瑶。”

丁瑶?

游祈怔了一瞬,接着似是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忽而一顿,随即竟是陡然沉默下来,像是一时痛得说不出话来,又像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丁延堂急切地看着他,冥冥之中在他的反应之中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忍不住在面上露出几分慌乱,然而等了许久都不见对方答话。这安静过于突兀,以至于一旁的方青都回过神来,露出诧异,然而正当游祈再要开口时,忽而被一声巨响给打断。

轰然一声,尘埃四溅。

刹那间所有人下意识循声回首,抬眸朝着身后十步之外的屋顶之上望去。却见那里的黛青的瓦楞正簌簌晃动,烟尘飞起一片朦胧,而在其后的视线可及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红衣女子。

所有人皆是一怔。

再抬眼细看,却觉那女子极为年轻。她手执长剑,身姿窈窕。即使隔得远了,也能瞧出那飘摇红衣掩映之下的面容是何等出尘,姣好眉眼间神色淡然,仿若眸中藏着一盏雪月,半抔霜华,冷极了,偏又美得惊心动魄。

好似天降神女,恍如幻象。

一时间无人作出反应,像在犹疑眼前幻象是真是假。只待片刻后尘埃散去,那屋檐上的红色身影自行落下,提剑而行翩然从容,衣袂如绯色流云般摇曳着栖息于地,朝着众人缓步走来。

直到隔着不远不近的十步,女子兀自停步,未再上前。

——然而这般距离,已然足够众人看清她的长相,认出她的身份。

然而不知是因为这人的长相太过卓绝,还是因为她的身份太叫人意外,以至于十步外的人群中无一人回过神来。反倒是看不清来人的游祈最先作出反应,他睁着被血水糊成一片的左眼顿了片刻,接着忽而变了脸色。

“是你?!”

“不,这怎么可能?你、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我明明……”他语气愕然,满脸都是扭曲至极的惊悚,仿佛望见了什么极为可怖之物,接着像是忽而反应过来,猛地后退数步,一把拽住了丁延堂的右臂,悚然大叫起来——

“快逃!师叔,你们快逃!”

然而这接连的催促之下,原本已被他打动了的丁延堂却迟迟未能回神,直到良久后,他的右臂被游祈攥得疼了,才终于魂魄回体似地动了动双唇。

然而他一开口,却并不是愕然的语气,反倒带着分明的欣喜之意,朝着那女子哑声唤道:“……曦儿?”

这一句轻得好似试探,连带着尾音都有些抖,眼见眼前人没反应,丁延堂顿了顿,没顾身侧游祈的阻拦,也没管身后面露愕然的众人,便情不自禁地朝前走了一步,追问道:“你……你真的是曦儿?你不是……”

——不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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