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少数派报告》(12)
新奇演艺
亚伯拉罕·林肯共管公寓大楼一片灯火通明,因为今天是全员联欢之夜:依照组织章程,在地下礼堂,楼里六百名住户都要参加。他们兴致勃勃进入会场,男人、女人,还有孩子们。布鲁斯·科里守在门口,操作新购置的高端身份识别机,逐一检查所有人,以便确认没有任何外人——来自其他共管公寓的人——进入会场。居民们和气地接受他的检查,一切进展顺利。
“嘿,布鲁斯,这东西花了我们多少钱?”乔·波德老人问。他是楼里最年长的居民,大楼建成当天——1980年5月——他就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住了进来。如今妻子已经过世,两个孩子也长大成人,结婚搬走,但乔还在。
“很多。”布鲁斯·科里说,“但它不会犯错。我是说,它不只依靠主观记忆。”在此之前,作为常任安保主管,他一直都靠认脸来放人进出。但那办法不行,他曾误放进过几个来自“红山罗宾庄园”的流氓进场,那几个家伙还破坏了整场集会的气氛,没完没了地提问题,乱发议论。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威尔斯太太一面带着永恒不变的微笑,一面分发节目单。她拖着长腔说:“请注意,3a区,预留给屋顶修缮部门的位置已经移到4a。”居民们接过节目单,然后分成两股人流,分别去往会场两边。楼里的自由派坐在右边,而保守派坐在左边,双方都刻意无视对面阵营的存在。少数未加入阵营的人——新来的居民或者老年人——则坐到最后排。他们自觉地保持沉默,任由周围的人们交头接耳,吵吵嚷嚷开小会。会场氛围还算宽容,但居民们都清楚,今晚会有一场冲突。很可能,双方是在严阵以待。时不时有文件、请愿单、新闻剪报被来回传阅。
主席台上,跟公寓四位管理委员坐在一起的主席唐纳德·克鲁格曼觉得直反胃。他生性平和,本能地回避激烈的争吵。以前就算是坐在听众席上,他都会觉得难受;而此时此地,他却不得不参与争斗。时势把他推到了主席位置,因为这是全体居民轮换的职位。而今天,必然会是关于学校争端的高潮。
随着房间近乎坐满,帕特里克·多伊尔——现任的公寓牧师——举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身着白色长袍,一副蛮不情愿的表情。“开场祈祷。”他哑着嗓子叫道,干咳了两声,然后取出一张小卡片,“请全体闭眼,低头。”他扫了一眼克鲁格曼和委员会成员们,克鲁格曼点头示意他继续。“天父啊,”多伊尔说,“我们,亚伯拉罕·林肯共管公寓的全体居民,请求您保佑我们今天的集会顺利进行。唔,我们请求您大发慈悲,让我们能够顺利筹集足够资金修缮屋顶,这是当务之急。我们祈求病人都能尽快康复,失业者找到工作,祈望在处理入住申请过程中,我们能做出明智选择,选对入住者,拒绝不适者。我们还祈求您保佑,不让外来人闯入,扰乱我们本分、平静的生活。最后我们特别祈祷,如果您能开恩,请让尼科尔·蒂博多摆脱她的偏头痛,这种病症让她近期没能出现在我们面前的电视机上,我们祈望她的头痛跟两年前的意外无关。我们都记得,那是由于舞台人员疏忽,导致重物跌落,击中了她的头,令她住院治疗数日之久。无论如何,请您垂念下情。心愿如此。”
全体听众随声附和,“心愿如此。”
克鲁格曼从位子上站起来说:“现在,在正式议程开始之前,我们将抽出几分钟时间,让我们自己的表演人才为大家展示才艺。首先是来自205房间的费特斯莫勒三姐妹。她们的节目是软鞋舞,伴奏音乐是《我筑天梯上群星》。”他重新落座,三个金发小姑娘登上舞台。因为以往曾多次展示过才艺,观众对她们已经非常熟悉了。
就在费特斯莫勒三姐妹身着条纹裤和银光闪闪的上衣,笑容可掬跳舞的过程中,通向外侧走廊的大门开启,迟到的埃德加·斯通出现了。
他今晚迟到,是因为批改邻居伊恩·邓肯先生的考卷而耽误了。站在门口时,他脑子里还想着那张考卷,以及邓肯先生的糟糕表现——他几乎不认得这个人。在他看来,甚至在阅完考卷之前他就能断定,邓肯没及格。
费特斯莫勒姐妹还在用她们的小尖嗓唱歌,斯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唯一的理由就是回避罚款。今晚,所有居民都必须到场。这些司空见惯的业余才艺秀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他还记得从前电视机上放送的娱乐节目,那些专业演员的精彩表演。现在,好的专业演员全部都已经跟白宫签约,电视的职能从娱乐变成了教育。斯通先生回想起旧时代优秀的深夜电影,杰克·莱蒙和雪莉·麦克莱恩主演的喜剧,然后再瞅瞅费特斯莫勒姐妹,禁不住叫苦。
科里听到他的声音,严厉地瞪了他一眼。
至少他成功错过了祈祷。他把身份证出示给科里的新机器,被其允许进场。他沿着过道走向一个空座位。今晚,尼科尔也会看这些吗?观众里有没有白宫星探在场?他没看到任何陌生面孔。费特斯莫勒姐妹在浪费时间。他坐下来,闭眼聆听,因为不忍看那蹩脚的演出。她们这辈子都没戏,他心想。她们必须学会面对现实,那对野心勃勃的父母也一样,她们并没有任何才能,跟我们所有人一样……尽管有人志向远大,努力拼搏,但亚伯拉罕·林肯公寓对整个国家文化所做的贡献微乎其微,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费特斯莫勒姐妹的无望处境让他又一次想起那份考卷。当天上午,伊恩·邓肯脸色蜡黄,将考卷哆哆嗦嗦塞进了他手里。如果邓肯不及格,他的处境将比费特斯莫勒姐妹更悲惨,因为他将失去在亚伯拉罕·林肯公寓的居住资格。他将淡出人们的视野——起码是公寓住户的视野——恢复成受鄙视的贱民身份。他将再次住进收容所,做些手工零活,就像他们十几岁时全都经历过的一样。
当然,他也将得以收回加入公寓时缴付的款项,一笔巨款,可谓大多数人一生中最大的一笔投资。从某种意义,斯通嫉妒他。我会怎样做?他闭着眼睛暗暗问自己:如果我现在就能拿回自己的钱,一次付清?也许,他想,我会移民,买下一艘廉价的、非法的旧飞船,在那些边缘地区有的是货源……
掌声惊醒了他。女孩们的表演结束了,而他也加入鼓掌的行列。主席台上,克鲁格曼挥手示意大家安静,“好的,列位,我知道你们都喜欢刚才的节目,但今晚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做。现在到了开会谈正事儿的时间。我们绝不能忘了这个。”他向大家笑了笑。
是啊,斯通心想。正事儿。他感到紧张,因为他是亚伯拉罕·林肯公寓的激进人士之一,主张取消本公寓的中学,让孩子们去上公立学校,这样他们可以自由接触到其他公寓的孩子们。这种观念曾经是众矢之的。但是,在过去几周时间里,它开始得到一些人的支持。这将是开阔眼界的好机会,孩子们会发现,其他公寓的孩子跟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各公寓人民之间的隔阂将不复存在,人们能达成若干新的共识。
至少斯通是这么认为的,但保守派却不这么想。太仓促了,他们说,此类交流的时机尚未成熟。孩子们会打架,争论到底哪座公寓最好。这件事理应从长计议……但目前,还应缓行。
冒着支付大额罚款的风险,伊恩·邓肯没有去参加大会,当晚还是留在自己的房间里,学习官方教科书里关于美国宗教-政治史的内容——俗称宗政。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擅长这些。他甚至连经济因素都搞不懂,更不要说20世纪那些乱哄哄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宗教和政治流派了,尽管它们直接导致了目前的世界局势。比如,民主-共和党的崛起。以前美国曾经有两个党,持续进行无益的攻讦,争权夺利,就跟现在不同居民楼之间的争斗一样。1985年之后,两党合并。现在,美国只剩一党,统治着一个稳定、和平的社会,每个人都是党员。大家都缴党费,参加党内集会,并且投票。每隔四年,选出一名新总统——也就是群众觉得尼科尔最喜欢的男人。
群众喜欢这种感觉,亲自投票决定,由谁来做尼科尔的老公,任期四年。在一定意义上,这的确给了选民至高无上的权力,甚至高于尼科尔本人。
比如说,现任这位,陶菲克·内加尔。他和第一夫人之间的关系就非常冷淡,这表明她并不怎么喜欢这个投票结果。当然,身为一名名媛,她并不会表现出来。
宗政课本上的提问——第一夫人的职位从何时开始超越总统的?换言之,我们的社会是什么时候开始女权至上的——伊恩·邓肯对自己说。我知道正确答案——1990年前后吧。此前就有此类趋势,变化逐渐产生。每一年,总统都变得更加默默无闻,而第一夫人的知名度反而越来越高,也更受公众爱戴。是公众带来了这样的转变。是由于他们需要母亲、妻子、情人,还是三者都要?不管怎样,他们得到了想要的。他们得到了尼科尔,她不单能胜任这三种角色,还有很多其他的特长。
客厅一角,电视机“当当”作响,表明它即将开启。伊恩·邓肯叹了口气,合上美国政府官方教材,把注意力转向屏幕。他估计,这将是一档关于白宫动态的特别节目。也许又是一次公众参观,或者是关于尼科尔新爱好的透彻报道(通常极为深入)。她是不是开始收集骨瓷杯了呢?如果是,我们就势必要回顾每一件皇家阿尔伯特制造厂的青瓷作品。
果不其然,麦克斯维尔·杰米森——满身赘肉的白宫新闻秘书——已经出现在屏幕上。他举起一只手,做了一个他标志性的问候手势。“晚上好,全国同胞们。”他严肃地说,“你们有没有好奇过,潜入太平洋最深处会是怎样一种感觉?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尼科尔在白宫的郁金香办公室召集了当今世界顶尖的三名海洋学家。今晚,她将请他们讲述各自的故事,您也可以一起聆听。就在刚才,在三大电视联合网公共事务组配合下,我们做了全程录像。”
现在可以去白宫了,伊恩·邓肯告诉自己。至少可以有身临其境的幻觉。我们这些没有一点儿才艺的人,能引起第一夫人的兴趣,让她抽出一个晚上的时间,已经是非常幸运了。尽管是通过电视,我们还是能从某个精心选取的角度窥探白宫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