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少数派报告》(4) - 菲利普·迪克中短篇小说集 - 菲利普·迪克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八十六章《少数派报告》(4)

囚徒专卖

周六上午,大约十一点钟,埃德娜·贝特尔森太太已经准备好了她的小旅行。尽管每周都去,每次要花掉长达四小时的宝贵营业时间,她还是坚持亲自完成这趟利润丰厚的行程,没有把这个秘密发现告诉任何人。

因为这个销售渠道真的非同寻常。这是个重大发现,来自难以置信的好运气。她做生意已经五十三年,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机会。如果加上她在父亲小店帮忙的日子,年头可能更久——但那样算没有意义。那时的她只是在积累经验(她父亲强调这一点),得不到任何报酬,但的确让她学到了生意经,找到了经营乡间小店的方法,学会擦洗铅笔,拆开粘蝇纸,给顾客送上干豆子,把猫儿从它爱睡觉的饼干桶里赶走之类。

现在,商店成了老店,她也成了老太婆。体形硕大、肥胖,深棕色皮肤的老店主——她的父亲——早就已经去世;她自己儿孙成群,年轻人到处迁徙,住哪儿的都有,他们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核桃溪镇住上一段时间,在干燥的炎夏挥汗如雨,定居几年后继续迁徙,像他们来时一样,一个接一个离去。她和她的店每年都会更破败、更低矮——更脆弱一些、阴沉一些、坚忍一些,也更孤独一些。

那天上午早些时候,杰基问:“婆婆,你要去哪儿?”尽管他知道她要去什么地方。跟以往一样,她要驾驶卡车出门:这是每周六的惯例行程。但他喜欢问,他喜欢那一成不变的答复。他喜欢这份稳定感。

他还有一个每周必问的问题,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就不那么喜欢了。第二个问题是:“我能一起去吗?”

答案永远是“不行”。

埃德娜·贝特尔森吃力地把包裹和纸箱从商店后门搬运到锈迹斑斑的大皮卡车上。车体积满尘土,侧面的红色金属板凹凸不平、遍布铁锈。发动机已经启动,它在正午的阳光下喘息、升温。几只没精打采的鸡在车轮边的泥地里啄食。一只脏兮兮的肥山羊趴在店门前的走廊里,它的表情懒散麻木,淡然旁观周围的一切。几辆轿车和卡车沿着魔鬼山大道奔驰。几个购物的人在拉法耶特街上缓步慢行,有农夫和农妇、做小买卖的、农场短工,还有几个身着俗艳的裤子跟印花衬衣、脚趿凉鞋、头上裹着花布大头巾的城里来的妇女。商店门口的收音机正播放着刺耳的流行音乐。

“我问你件事儿,”杰基理直气壮地说,“我想知道你要去哪儿。”

贝特尔森太太僵硬地弯下腰,抱起最后一撂纸箱。装车的大部分活儿在昨儿晚上让瑞典佬阿尼做完了,就是那个壮实的白发短工,他承担了商店内外大部分重体力活儿。“什么嘛?”老太太含糊地嘟囔着,满是皱纹的灰色面孔因专注而扭曲,“我要去哪儿,你心里清楚。”

老太太回店里拿她的订货本,杰基没精打采地跟在她后面,“我能跟去吗?求你了!我能跟着去吗?你以前从来都不让我去——也没让其他任何人去过。”

“当然不行。”贝特尔森太太严厉地说,“这事儿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但我想跟你一起去。”

瘦小的老妇人扭动她发色灰白的头,瞥了他一眼,样子就像一只疲惫的毛色灰暗的老鸟打量着自己完全洞察了的世界。“谁都想跟我去。”贝特尔森太太的嘴唇微动,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但没人能如愿。”

杰基不喜欢这个答案。他闷闷不乐地回去招呼一名顾客,两手深深地插在牛仔裤兜里,既不甘心自己想参与而被排除在外,也不喜欢这种被拒绝的感觉。贝特尔森太太不理他,她把破旧的蓝色汗衫套在瘦弱的身躯上,找到太阳镜,拉上纱窗门,大步走向卡车。

想让这辆老车开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坐在那儿,摆弄了一会儿变速挡,上下踩了好几回离合器,然后耐心等着内部齿轮咬合。最终,卡车尖啸、战栗,终于成功启动。车身向前略微跳了一下,贝特尔森太太让发动机全速运转,放开了手刹。

汽车震颤着驶向车道,杰基从房屋的阴影中闪出,跟在车子后面。视线所及之处不见他的妈妈,只能看到睡觉的绵羊跟挠食的鸡。就连瑞典佬阿尼都不见了,他可能去喝冰镇可乐了。现在机会难得,可以算是前所未有的好时机。而这件事他早晚都要做,因为他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跟去。

杰基抓住车尾挡板,攀爬上去,脸朝下栽进车厢中成堆的包裹和纸箱里。卡车在他身下颠簸。杰基把脚缩进包裹堆里,蹲下来,竭尽全力确保自己不会被甩出车外。渐渐地,卡车平稳下来,不再来回摇摆。他长出一口气,满心欢喜地坐了下来。

他上道了,终于能跟车前去。他可以跟随贝特尔森太太奔赴她每周的神秘之约,据说,这番怪异的神秘生意让她获利颇丰。没有人了解这趟生意的详情,而他内心深处知道,它一定神奇又美妙,是件值得费尽心机去了解的事。

他此时最强烈的愿望,就是她不要中途停车验货。

特尔曼无比小心,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他带了一杯烤过的谷物来到营地里专用的搅拌器前——那是由汽油桶改造的。谷物倒入后,他又加入一小把菊苣,再加上几片干麸皮。他沾着尘土的两手哆嗦着,艰难地让金属格栅下的灰烬和木炭间再次腾起火。他用平底锅装了些温热的水置于格栅上,然后再去找勺子。

“你在搞什么?”他的妻子在背后问。

“呃。”特尔曼紧张地挡在格莱迪斯和火堆之间,“只是在瞎忙而已。”尽管极力克制,他的声音还是带了些哭腔出来,“我也有权为自己做点什么,不是吗?跟其他人一样。”

“你本应该出去帮忙干活。”

“我去了,但是闪了腰。”干瘦的中年人在妻子前不安地低下头,拉扯他脏兮兮的白衬衣。他向棚屋门口退去,“你真烦,任何人都有需要休息的时候吧。”

“要休息也得等干完正事儿再说。”格莱迪斯疲惫地理了下浓密的暗金色头发,“要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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