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预见未来:菲利普·迪克中短篇
调整失误
理查兹下班回家后总会顺便去做一件秘密的例行活动,这个连续的活动带给他的满足感甚至超过了他在商业局一天工作十小时的总和。他把公事包丢在一把椅子上,卷起衣袖,抓起一个装满液体肥料的喷壶,踢开后门。夕阳清冷的余晖洒在他身上,伴他一路小心翼翼地穿过潮湿的黑土地到达花园中央。他的心在兴奋地狂跳:今天它怎么样呢?
很好,每天都在长大。
他给它浇水,摘掉几片老叶,松土,拔掉一棵侵入周边的野草,再随意地洒点肥料,然后退开来观察它。再也没有什么能比创造性的劳动更让他感到满足的了。工作时间,他是个高薪齿轮,运转在近行星经济系统里。他的工作是处理语言信号,整天和其他什么人的语言信号在一起。而在这里,他却可以直接与现实互动。
理查兹蹲下来,观察自己的成果。那是一道迷人的风景,几乎成熟,几乎完全长成。他探身向前,小心地触摸它坚实的表面。
在渐渐变暗的天光下,那台高速运输机器发出淡淡微光。它的窗户已经成形:锥形外壳上已经有了四块苍白色的方框;控制泡刚开始从底盘中央长出;喷气尾翼已经成形并且完备。只有登陆舱和应急锁还没有长出来,但应该也用不了太长时间。
理查兹的满意程度升到顶峰。毫无疑问,这台交通工具已经近乎成熟。他现在可以随便选择一天把它摘下……然后就可以驾驶它到处飞翔。
九点的时候,等待室里就已经坐满了人,到处是香烟味;现在已经三点半了,大厅里几乎全空。来访者一个接一个地放弃,然后离开。被包围在丢弃的磁带、满到冒尖的烟灰缸、空椅子之中的那个桌子形状的机器人一直勤勉地恪尽它的职责——将来访者一个个劝退。但在房间一角还有一名年轻女子仍在等待,她的身体坐得笔直,小手紧紧抓住手袋,只有她还没有被机器桌支走。
那桌子又尝试了一次。现在时间已经接近下午四点了,埃哲顿很快就要离开。没想到居然有人类会这样不理智,一定要等一个马上就要戴上帽子、穿上外衣回家的男人,这简直和机器桌敏感又理智的算法神经相违背,让它异常痛苦。而那个女孩从早上九点开始就一直坐在那儿,瞪着一双大眼睛,目不斜视,既不抽烟,也不查看磁带,就在那里干坐着,静静地等。
“听着,女士,”桌子大声说,“埃哲顿先生今天没打算见任何人。”
那女孩微微一笑,“我只要一分钟而已。”
桌子叹了口气,“您可真固执。您想干什么?有您这样敬业的员工,贵公司一定前途远大——但我说过了,埃哲顿先生从来不买任何东西。他能有今天的地位,就是因为他会把你们这样的人拒之门外。我估计您是以为凭借自己的身材就能拿到大订单吧,”桌子贱兮兮地补充说,“像你这样一个好好的女孩子,你应该为穿成这样感到羞耻。”
“他会见我的。”那女孩轻声回答。
桌子用它的电子扫描仪迅速查看内存表格,搜索“见”这个字的双关义。“是啊,我觉得你穿成这样的确是能被见到。”它刚说完,这时通往内部办公室的门打开,约翰·埃哲顿出现了。
“你可以自行关闭了。”他对机器桌下达指令说,“我现在就回家。你明早十点自动启动。我明天会晚点儿来。工业联盟集团要在匹兹堡召开政策层面会议,趁大家都在,我有话要对他们说。”
那女孩站起来。约翰·埃哲顿是个身高体壮、肩膀像大猩猩一样壮实的男人,毛发浓密且蓬乱。他穿着敞开的夹克外套,上面有些食物残留的印记,衣袖卷起。他两眼深陷,黑黑的瞳孔闪烁着工业家的狡猾。女孩向他接近时,他警觉地打量着对方。
“埃哲顿先生,”她说,“你能否抽出一点儿时间?我有事想跟您谈谈。”
“我不会购买任何东西,也不用雇人。”埃哲顿的声音因为疲惫显得有点粗哑,“年轻的女士,请回去转告您的雇主,要是他们想展示给我什么东西,请派一位有经验的代理人来,而不是一个孩子,刚刚毕……”
埃哲顿眼睛近视。女孩到了他面前时,他才看清对方手指间夹着的那张卡片。对一个像他那样大块头的男人来说,埃哲顿当时的行动可谓相当敏捷: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撞开那个女孩,绕过机器桌,消失在办公室的一道侧门里。女孩的手袋叮当响着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摔得七零八落。她在那些物品和门之间犹豫了一瞬间,然后恼怒地嘘了一声,从办公室冲向了外面的大堂。通往楼顶的特快电梯亮起红灯,它已经上到第五十层,正在前往楼顶的私人领域。
“该死。”女孩说。她回转身重新进入办公室,心里特别烦躁。
那桌子已经开始回过神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是免疫者?”它质问道。机器桌越想火气越大——那是职能部门人员那种义愤,“我明明给过了s045格式的表格要你填写,其中第六行明确要求你写明自己的职业信息。你——欺骗了我!”
那女孩理都不理那个桌子,跪下来收拾她掉落的物品。手枪、磁力铐、脖式麦克风、口红、钥匙、镜子、零钱、手绢,还有打算交给约翰·埃哲顿的“二十四小时报检通知”……她回到免疫局之后,肯定会被痛批。埃哲顿甚至还设法避过了语音确认:录音磁带的线圈在手袋掉下来时摔坏了,现在已经失效,里面一片空白。
“你家老板很精明,”她气急败坏地对机器桌说,“我在这间臭烘烘的房子里跟一群推销员坐了一整天却一无所获。”
“我就说你怎么那么固执,”机器桌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固执的女推销员。我早该料到事情不对劲。你差一点就抓到他了。”
“我们还是会抓到他的,”那女孩离开办公室的途中说,“明天他来的时候,请这样转告他。”
“他不会来的。”桌子回答道。不过它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那女人已经走了。“他绝对不可能回来,至少现在不会。有你们免疫局在周围潜伏期间都不会。一个人自己的性命总是要比他的生意更重要,哪怕是这么大笔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