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七章潛移默化
第五百五十七章潛移默化
這一年的冬天,對輝光之國的民眾來說，既好過，又有點不太好過。好過是因為生活質量提高了,而不好過，則是指他們的生活中,開始出現了越來越多的魔族。
最初的時候,是他們所認識的人。比如說忽然間魔化的鄰居或者親戚,甚至就是自家的父母或兒女。
假如放在從前,即使是血親他們也會趕去教堂檢舉，因為如果被別人搶了先，一家人都會以包庇魔鬼的罪名被送上火刑架。
但是現在,新教會完全不管這個，甚至在最開始的時候有人跑去教堂舉報,卻被教育了一番。先詢問他該鄰居或親戚平日是否有惡行,此人回答沒有，神官便反問他：既然根本沒有惡行,怎麼能說他就墮落了，就該燒死呢？
這人當時就有些呆了——這，這不是應該的嗎？以前教會不都是這麼做的嗎？這種事還需要問？只要變成了魔鬼，不就是罪惡的嗎？
結果是此人被送去市政廳學習了一個月的法律條文,並且市政廳還專門派了人到該條街道上，向左鄰右舍進行法律科普。
經過科普,大家知道魔化並不是墮落，之前教會的獵巫、淨化之類的手段，一部分是因為認知錯誤,另一部分則是因為有些居心不良的神官,以此來迫害平民,要掌握平民的生殺之權，以凸顯自己的地位，並且讓平民不敢反抗。
這些話，聽到的人也是反應不一。
有些人完全不能理解：神官們是得到主眷顧的人，他們本來就是高高在上的人哪，這有什麼不對嗎？就像貴族老爺們，生來就是比平民更高貴的。
但是也有人反駁他們，說現在平民中也有更多的人獲得了神恩，而貴族也不是人人都能覺醒，可見平民的血脈也並不低賤。再說，現在貴族們都沒有領地管理權了，都只保留貴族的頭銜而已。反而是現在市政廳的官員成為了「新貴族」，他們當中就有平民出身的人，那豈不是說，平民也能成為貴族？
雖然爭論很多，但有一件事大家卻都明白了：不用去舉報魔化者，教堂現在根本不受理，更不會燒死他們。與其舉報魔化者，不如看看左鄰右舍誰不遵守女王的法令，要是去市政廳舉報這個，證據確鑿的話還能得點獎勵哩。
這對某些人來說當然是無法接受的，但就跟當初廢除了領主制度和建立新國教一樣，你不接受可以離開，隨便你去哪兒生活，女王都不管。
但問題是，你能去哪兒呢？女王的國土又擴大了呀。
羅曼公國已經歸入了輝光之國的版圖，這就不用說了。而隨著羅曼的覆滅，三聖同盟崩潰，幾個小國不是統治者跑了，就是聰明地向輝光之國遞出了橄欖枝——與其說是橄欖枝，倒不如說是搖起了白旗可能更為準確，因為這樣的國家，最高統制者都選擇了與南聯邦那些小國的王室相同的做法，只保留了王室的財產與虛銜，而將實際的控制權交給了女王。
如今，從輝光之國向南，是南聯邦這個「盟友」；而向西，則是舊聖城這個「盟友」，而在輝光之國到舊聖城之間，則是一連串的托管國。在這廣闊的面積裡，全部實行的都是女王的政策。你說你想離開輝光之國，但你即便出了國境又能怎麼樣呢？在這些國家也都有魔化者，而且同樣不再被視為需要淨化的墮落與罪惡了。
哦，聽說有個小國，叫做哈夫公國的，國內有蘊藏量巨大的鐵礦。以前都是王室的奴隸在開採，現在已經全部換成魔族了。對，不是新出現的魔化者，而是從無盡深淵來的魔族！
你說可怕不可怕？最初的時候還有謠言說哈夫公國裡的人都被魔鬼吃光了呢，還是後來女王的商隊來來往往，也帶了一些哈夫公國的人到王都來，這個謠言才被戳穿了——魔族根本不吃人，人家在礦山幹活，工資高吃得好，據說天天都有肉！誰還稀罕吃人呢？人又不好吃……
是的，現在各個礦區的魔族礦工是越來越多了，他們身體強壯力大無比，有些還有特殊的能力，可以極大地減少這項工作的危險性，所以比之普通人類礦工更有競爭力。畢竟礦區雖然都開始安裝蒸汽機，減少了將礦石運出礦坑的工作量，但挖掘仍舊是力氣大的更佔上風，何況還有些魔族的特殊能力就是感應礦石，總能挖得又多又好。
現在各處的工作都是幹得越多，報酬越多，像礦區這種又累又危險的工作更是如此。這樣一來，甚至還出現了一些人族礦工的抱怨，認為魔族擠佔了他們的工作機會，這種天生的差異太不平等了。
說起來也是很有趣，現在普通人反對魔族，不是因為他們邪惡，而是因為收入的不平等。從某個方面來看，這當然算是好事，因為人類的比較只在同類之間，沒人會比較一匹純血馬或者一條毒蛇和自己的身價孰高孰低，他們會將自己與魔族進行比較，也從某種程度上證明，普通人已經漸漸地把魔族看做是「人」了。
這種情況還不只發生在礦區，某些工坊裡也會有類似的不滿。因為魔族天生的能力，他們確實能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
但普通人也並不是沒有機會，現在很多人都知道：學習能夠幫助你！
幾乎每條街道上，都有人會說自己聽說某人因為學習而覺醒了某種能力。這個「某人」可能是他身邊的朋友或親戚，也可能是朋友的朋友，親戚的親戚，可能是親眼所見，也可能是道聽途說，但必定是有這麼一個「某人」的。
不過比起這種幸運的「某人」，還有更多的人因為學習了更多的知識，並且知道如何應用到自己的工作中，而獲得了更高的位置。
比如說最快掌握新式種植方法，並且在自家田地裡獲得最好收成的人，會作為「先進」去指導其他農人，那他當然就獲得了額外的收益以及尊重。
又比如說工坊裡只能做下等苦工的人，因為學會了讀和寫，就被提拔起來做文書工作，工作輕鬆了許多，錢還賺得更多。
再比如說某些人找到了更有效率的工作方法，提高了自己的成品率，在按件計費的流水線上就能拿到更多的報酬。
還有礦山裡那些精通力學結構，知道該在哪裡做礦洞支撐的技術人員，即使是普通人，也比只能靠力氣吃飯的魔族掙得更多。
總之，普通人如果肯用心，同樣能提高自己，獲得更多的財富。這已經不是一個只能像牲畜一樣麻木工作的世界了，你會有更多的上升通道，只要你肯用心、用腦就行。或者哪怕你只有力氣，那老老實實的幹活，也能養活自己。咳，扯得有點遠了，反正就是說，只要是女王治下，現在都是過的這樣的生活，而這個「治下」，範圍還不只限於輝光之國。你要是不想過這樣的日子，那你可能只有去西大陸，才能真正擺脫女王了。
啥，你說也還有些小國沒有投靠女王？那只是因為離得太遠了一點，女王暫時沒顧得上而已。反正自從羅曼在短短十天之內就覆滅之後，就沒哪個小國再敢跟輝光女王叫板了。要不然你給找一個出來？
而且你知道嗎？西大陸還有人往這兒跑呢。
西大陸雖然離得遠，但也不是沒有交通，尤其商隊是不可能禁止的，畢竟這邊有太多的好東西，一旦用過就不可能再拒絕。你能讓貴族們不再喝熱巧克力，不再吃巧克力蛋糕嗎？能讓他們不再穿絲綢的衣裙，不用絲線的花邊嗎？能讓廚房裡不用燒烤粉和海鮮汁嗎？能讓浴缸裡沒有芳香晶浴，手腕上不灑香水嗎？
當然，煉金神殿也有一些可以代替的東西，但它貴呀。大貴族可以為了信仰不在乎金幣，小貴族可不成吶。何況，何況這幾年田地裡的收成都不怎麼樣，大家對於信仰這個事兒，也難免受到了一定的影響……
所以儘管煉金神殿試圖通過調低價格來佔有市場，但一來他們的生產力有限，不能滿足所有的需求；二來，有些東西實在是搞不出來，比如巧克力，儘管默菲終於找到了它的原料可可豆，但製造方法卻分析不出來，僅僅是把糖、可可粉末和牛奶摻在一起，是怎麼都搞不出那麼香醇甜美的滋味的。
再說，西大陸不產可可豆，默菲即使願意做一個低劣的山寨版，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這使得默菲十分暴躁。要知道煉金神殿什麼時候迎合過市場？從來都是市場來迎合他們！煉金神殿產出什麼，貴族們就追捧什麼，不管是香精油還是神術布料，又或者沐浴水與鯨脂蠟燭……
但是現在情況已經倒轉過來了，竟然需要他去考慮那些買家的喜好！
然而他也沒有辦法。豐收藥劑的失敗到現在都無法消除全部的影響，糧價在上漲，到教堂來尋求救濟的人更多了，而教堂並沒有糧食——他們從聖城遷過來的時候當然不會攜帶太多沉重的糧食，誰知道西大陸竟然會連續兩年歉收呢？
教會當然有十一稅收上來的糧食，但它有自己的神官與騎士要養，甚至騎士們的馬匹都需要小麥和燕麥呢，這個消耗可不小。在連續兩年的歉收情況下，放著糧食的倉庫都是半空的，如果把糧食拿出去救濟平民，那麼在明年收穫之前，教會都要斷頓了！
這在以前是從未發生過的事，甚至所有的神官都沒想過，他們也有沒飯吃的一天！固然他們還會有燻肉和糖，但人不吃糧食終究是不行的。而且糧食歉收可不僅僅是糧食自己的問題，它會引起一連串的反應，就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總之，今年的秋冬兩季，西大陸過得很不平安。各地都有魔化者出現，他們大多數被綁上了火刑架，領主和教會試圖用他們來解釋糧食歉收的問題。一些平民相信了，且虔誠地希望燒死這些魔鬼之後，明年就能迎來大豐收。
但更多的平民在懷疑，因為除了燒死這些人之外，老爺們什麼也沒做，甚至教會都不再發放救濟了。那麼，燒死這些人有用嗎？該餓死的人，還是會餓死。
並且，現在平民中間也有一種說法在流傳，就是說這些魔化者並不是被污染了墮落了。試想新聖城都建立起來了，如果這樣還有越來越多的人被深淵之力污染，那新聖城還能算是獲得了主的眷顧嗎？
這種邏輯上的矛盾確實無法解釋，也就增加了其可信性。在這之後，又有新的小道消息，說東大陸同樣有魔化者不停出現，但現在以舊聖城為首，都接納了他們，只把他們當成普通人來看待，甚至因為魔化者多半力氣都會增長，找起活兒來反而更方便呢。
這種消息傳得多了，自然就有人想要往東大陸去了。
最開始的時候是一些魔化徵兆極其隱蔽的人，他們暫時沒有被發現，但可想而知，身體的異變不可能永遠藏得住，早晚有一天會被送上火刑架的，到時候連沒有舉報他們的親人都要跟著一起遭殃。與其如此，不如去東大陸碰碰運氣。
再後來，因為魔化者不停地出現，也有一些人擔憂自己或者自己的親人哪天也會倒楣，但假如東大陸接受魔化者，那他們就無須擔憂了。
當然，會這樣擔憂的人之所以會越來越多，也是因為西大陸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了。這個冬天就有不少人，雖然沒有魔化，但卻餓死了。
不是死在火刑架上，就是死在自家冰冷的破屋子裡，相比之下，走過漫長的旅途去另一個地方碰運氣，就顯得更有吸引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