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連鎖反應(一)、尤蘭大聲笑了起來……
第四百五十五章連鎖反應(一)、尤蘭大聲笑了起來……雙塔大教堂前面的廣場上,人群像一鍋剛剛開始翻騰的粥,一個個交頭接耳,雖然都不敢高聲,但那低微的聲音加在一起,仍舊匯合成了一種低沉而厚重的聲音,從底下開始翻騰著,似乎隨時都會爆開來。
索肯覺得自己就像是被煮在這鍋粥裡。尤蘭的指控,其實他沒聽進去多少。燒女巫這種事,他並不怎麼關心,有時候墮落不僅僅是指真正的魔化,凡是對主輕慢,在思想上背離了主的,那也是墮落。
比如說,有病不來教堂祈禱和求聖水,卻去求什麼草藥,這難道就不是墮落了?這是質疑主和教會,同樣是一種墮落!至於那些用草藥給人治療的女巫,正是要誘騙人們不再相信主,可能比魔鬼還要可惡,因為大家都知道魔鬼可怕,卻很難看清這「治病」的美妙面具之後隱藏的可怕面目。
至於聖水治療不好的病人,說他們是神棄者又有什麼不對呢?如果主眷顧他們,他們又怎麼會得病,還得上當地神官無法治療的病?
這些都不算什麼,能觸動他的,反而是長雲領的繁榮。明明是瀆神之地,卻年年豐收;明明是瀆神之人,卻晉陞為天騎士。這些事平時聽聽也還好,不過是說一句八成跟魔鬼勾結也就過去了,可現在突然被全部擺在面前,意識到這些確實是真的,並不能用「與魔鬼勾結」來解釋,那衝擊力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當然,更讓他要崩潰的,就是切莉的耳朵——他,真的有一個變成了魔鬼的女兒?
血脈鑒定神術的結果明晃晃地擺在那裡,做不得假,所以切莉真的就是他的女兒!
而尤蘭,尤蘭身上的神恩之光同樣是真的,所以尤蘭是貨真價實的聖女,切莉魔化是怪不到她頭上的。
那該怪誰?怪那個收養切莉的人?但,但主是全知全能的,必然知道切莉是他的女兒。如果主真的寬恕了他,為什麼會讓切莉墮落呢?就算是墮落了,又為什麼讓她活下來,還找到了他?
所以,其實主並沒有寬恕他是嗎?讓他晉陞紅衣主教,是為了讓他能離開苦修院,離開了苦修院,才會遇到尤蘭和切莉——主,這是讓這兩個人來親手揭開他曾經犯下的錯,讓所有的人都看到他的虛偽啊!
他的虛偽,他的罪過,他的墮落!他一切的自以為是,實則全是個笑話。
白光沖天而起!
幸好陸希帶來的士兵們在維持秩序的時候就把平民都驅趕到了一定的距離之外,但即使如此,沖天光柱捲起的風仍舊吹得他們睜不開眼睛。
而在索肯身邊的那些神官,不管是雙塔的,還是苦修院的,都被風捲得東倒西歪,甚至離得最近的路易,衣服上都出現了刀割一樣的裂口——流動的空氣竟然形成了風刃!
但是路易完全沒有感覺到疼痛,他愣愣地看著索肯身上爆發的白光。憑著神恩之間的感應,他能確定這不是索肯在展示神恩,而是神恩正離他而去。索肯的頭髮在迅速地花白,臉上的皮膚寸寸龜裂,紅色的痕跡像蛛網一般蔓延……
怎麼回事?路易想問,但一張嘴就被灌了滿嘴的風。他想向前一步,也根本無法做到。不,其實他是在被風刮得直往後退,因為他身上半點力氣都沒有!
路易攤開手,發現自己的手上也在亮起乳白色微光。這微光正迅速地離開他的身體,像是把他的精氣神都帶走了——他這樣崇拜的索肯大人,視為自己榜樣的紅衣主教,原來竟然也根本不是得到了神的寬恕才晉陞的嗎?
這樣的一位榜樣都是如此,那他,他將來又會怎樣呢?神原來是如此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嗎,一個人的一生,就這樣被神顛覆玩弄,將他捧上雲霄,又讓他重重摔下嗎?
頭一次,路易對於自己信奉的神明,產生了恐懼之感。
這種變化,還不只出現在路易身上。
跟著索肯從苦修院出來的修士們,大部分都跟路易一樣,既對主虔誠,又對索肯頗為崇拜,所以此時此刻,多多少少的都受到了衝擊。不過他們還沒有路易這麼慘,失去了所有的神恩,但也有些損失,嚴重的直接退了一級,輕一些的也感覺自己的虔誠之心有些動搖了。
偏偏在這個時候,站在對面的尤蘭大聲笑了起來。
白光沖天的時候,尤蘭就亮起自己的聖光,把她和切莉都保護了起來。劇烈擾動的空氣對她來說也是一種振動,她也可以用相反的波動來中和。所以廣場這一小塊兒飛沙走石,但她和切莉周圍卻是安然無恙。
開始她還沒有確定索肯是怎麼回事,但隨著神恩的離去,索肯的變化太過顯眼,尤蘭終於確定,索肯崩潰了!
太痛快了!實在是太痛快了!
一剎那間,無數情景自眼前滑過:她被迫離開母親,在青石城大教堂裡被人佔有,痛苦地熬過孕育與分娩,卻又更痛苦地與自己的孩子分離……獲得神恩的時候她一點都不高興,反而更加仇恨——她不要這個教會所信仰的神給予的恩賜!更不想用這種恩賜去治療那些信仰這個神的人!或許正因為如此,她雖然覺醒成為聖女,卻沒有治療能力。
之後她就被送去了雙塔大教堂。換了一處教堂,沒有換的是同樣黑暗的生活。她連續兩次遇到的守夜人都對她態度惡劣,在她反抗的時候就更加的凶狠。
是妮娜的到來給她帶來了一線希望,而女王則向她展示了真正的光明之路,只要她在這條路上走下去,就是身沐光明,並給其他人也一併帶去了光明。
而今天,籠罩在她心裡的最後一絲陰霾,也被驅散了。
尤蘭感覺自己從頭到腳都像是被打通了一樣,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通透之感。如果說她的心之前有著雜質,那麼現在,她就像一塊澄澈的水晶,光明落下,便照遍全身!
這種感覺太好,讓尤蘭痛快地笑了出來,所以她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身周的乳白聖光正在擴散,雖然還達不到海浪翻捲般的氣魄,但無形的波動卻比普通的神恩更加洶湧,以至於站在對面的神官們都感覺到了這種震動,有些低級神官,心臟都難受了起來,明明聽不到什麼聲音,耳膜卻還是嗡嗡的。
但聽不到聲音,卻能看見擴散的聖光,有人已經失聲喊了出來:「她,她晉級了!」
這個衝擊絕不亞於索肯的崩潰。
要知道,尤蘭剛才可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喊出了自己在仇恨中覺醒的話。她不懺悔,不認為自己有罪,她恨索肯,甚至仇恨神官與教會。可是在這個時候,她居然晉陞了!全知全能的神,難道是嘉許她的做法嗎?
有些神官,自己也是幹過點不正確的事的,或者知道別人幹過,頓時便有些著慌了——今日神懲處了索肯,焉知明日這懲罰不會降到他們頭上?
這個時候,他們終於想起來教會的宗旨與教義,不只是讓他們拿來哄騙信徒的,也是需要他們自己身體力行,以身作則的!
一時間,這些人都感覺自己頭頂似乎懸了一把刀,隨時都會落下來。
而相比這些人,還有一些神官考慮得更深。這些人多半都是真正的虔誠自好之人,衷心地信仰著主,並且願意遵照教義,踐行主之道。
但是眼前的場景,卻讓他們對自己背得滾瓜爛熟的教義起了一點懷疑:教義說虔誠信仰主才可得眷顧,若不信仰主,便是善行也不是至善。但尤蘭,她根本不信仰主,為什麼不但覺醒了神恩,還能在此時晉陞呢?
如果硬要說這是主眷顧她,那麼眷顧她的理由呢?
別說什麼因為揭穿了某些神官的惡行,讓其大白於天下,有助於教會自身的純粹之類的,這也太牽強了。假如主因此就會眷顧,那麼根本輪不到尤蘭,也無須等到這個時候。
那麼唯一的解釋就是:尤蘭的晉陞,與主的眷顧毫無關係!
只要一想到這一點,這些神官們就不由得毛骨悚然——晉陞若與主的眷顧無關,那將置主於何處呢?
要知道教會的成立,就是建立在「主眷顧人類,故賜神恩令人覺醒,有了抵抗魔獸的力量」這個基礎上的。有了主,才有教會為主代言代行,聚集眾人的行為。倘若神恩與主無關,那教會便無意義了。
並且,還有人忍不住要往更深處想一想:主,真的存在嗎?
索肯今日的崩潰,真的是主的懲處嗎?主為什麼要費那麼大的力氣,花這許多周折才讓他在今天崩潰?為什麼不在當年的青石城,就讓他的罪行大白於天下,並且解救尤蘭呢?
如果這不是主的安排,那麼索肯之前晉陞為紅衣主教,現在又失去所有神恩,就都與主無關了。而假如這麼重要的事情都與主無關,那什麼才與主有關呢?
這樣想的一位主教,只感覺自己如墜冰窟。此時此刻他感覺到的絕望,與索肯是差不多的——若主不存在,他們的信仰便是沙上之塔,只需要輕輕一晃,便會崩塌!
沖天的白色光柱裡,又添加了一抹耀眼的光亮……
整個廣場上已經是飛沙走石,尤蘭的聖光展開來護住了一部分人,但剩下的平民還是步步後退,有些人已經嚇得想跑了,有些人卻呆愣地站在那裡,看著沖天的光柱渾身無力——一個列文已經讓他們的信仰波動過一次,現在,剛剛在春耕中讓他們重建信仰的索肯紅衣主教,也這樣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