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第2章徘徊
“捐骨髓这事儿比较大,我得跟我妈商量一下。”这话是推辞,也是实情。如果是给一般人捐献骨髓救人性命,他可能就当即答应了,但是现在需要捐赠的人竟然是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三叔。在他家最苦难的时候,三叔从来没伸出过援手。现在凭什么让他捐出宝贵的骨髓救他?
他和大伯都住在农村,三叔早早搬到了城里。家里亲戚的婚丧嫁娶,三叔几乎都没现身过。村里人都说他已经高高在上,当上了城里人,要远离这些穷亲戚。
当年初中毕业时,他的分数够上本市最好的高中,市一中,但是家里经济困难到了极点,硬是凑不齐学费,大伯家虽然也没有隔夜粮,但还是帮忙凑了一点钱。万般无奈,老妈搭着大货车的顺风车,拎着两桶芝麻油千里迢迢去找三叔,连一口热茶都没喝着就被客客气气地赶了出来。后来,市二中开出免学杂费且有奖学金的优惠条件,他只好退而求其次。
如果当年上了市一中,可能他现在就是另外一种人生。
“好的,的确要跟家里人商量好。等你消息,真要捐赠的话,前期要做许多的检查和准备工作。”王主任的话把他拉出沉思。
“多谢王老师理解。”他低声说。
“小意思。对了,除了医院和红十字会方面会给你健康补贴之外,患者家属一般也会发个红包意思意思。少则几千,多则几万,看个人情况。”王主任漫不经心地提了一下。
“几万?”他听到这个数字心头一动,有几万块钱的话,就足以给谢花溪买个非常好的礼物了。但是三叔那种小气的人,会给几万么?
“还有,你们那个产品的确不错,我给手下的几个医生都打了招呼的。”王老师说。
他这次机灵了,反应过来王主任是在暗示业务上的东西,因此他稍稍有些兴奋,但是一想到师生关系最终还是演变成业务关系就有点惆怅。
“谢谢啊!我妈十分开明,会支持我的!”他的声音变得有活力多了。
“静候佳音。”王主任呵呵笑道,接着挂掉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双眼望着窗外的某处虚空。
“王主任咋说?”领导走过来,微笑着问。
他缓过神来,把捐赠骨髓的事儿说了一遍,但是没说提三叔。
领导很欣慰,说:“现在愿意捐赠骨髓的人特别少。你这次帮了王主任,王主任肯定会帮你,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嘛。你答应了吧?”
“我,我说考虑考虑。”他有些不好意思扫领导的兴。
“嗯……”领导打算劝他直接答应,但是一想到捐献骨髓不是街头献血那么简单,就咽下了这句话。“的确要好好想想。听说骨髓就是生命的精髓,捐多了不太好。反正好好干,有什么需求都跟我说,不然……不然下个月的业绩又不好看啊。”
领导在他肩膀上轻轻地拍了几下,他却感觉十分沉重。
……
开完了会,领导给大家点了外卖。
他掰开筷子,想起来女朋友这会儿不知道在哪耍,顿时意兴阑珊。
当初大四毕业的时候,谢花溪犹豫着是直接工作还是去考研,而他知道谢花溪学习不错,就全力支持她考研。哪曾想读了研究生才一年,谢花溪身上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以前她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现在花钱去报班学习化妆。以前只知道美特斯邦威,现在对各路品牌如数家珍。除此之外,她随便瞅一眼路上的车,就知道这车具体是什么型号。消费观也大有不同。这一切都是拜实验室里的那个富二代师兄所赐!
好在那个富二代师兄有女朋友。可是万一他想换怎么办……
最严重的问题是他逐渐感觉谢花溪瞧不起自己,因为挣不到钱。他和室友在同时进入同一家公司,现在室友已经跳槽到外企去了,基本工资涨了三倍,而他还在原地踏步走。他也想努力挣钱,可是他找不到门路,满身的力气无处使。
吃完饭,他挤地铁回到住所。
谢花溪住在学校分配的研究生宿舍,他也住在宿舍。本来他已经毕业,不能继续住学校,但是有个关系非常好的本专业师弟长期在外实习,宿舍是空着的,宿舍管理不严格,他就厚着脸皮蹭着住,节约了好大一笔房租,偶尔请师弟吃吃饭。
江城也算是大城市,拥有全中国最多的大学生,但是江城的大企业相对没那么多,僧多粥少。大学生毕业工资不高,但消费却不低,所以留不住人,一大半的毕业生都去了外地。他不想离家太远,女朋友也想待在江城,这才也留在江城。
他给谢花溪打了个电话,对方没有接,估计正在灯红酒绿。
电话的系统提示音似乎提示着他跟谢花溪愈行愈远。他恨恨地骂了一声:“操!”
他走到窗户旁边,感受着江城的夜风,跟老妈打电话,说捐骨髓的事儿。
鬼使神差般,他没有提起三叔,只说给陌生人捐献。
“你这是做好事啊,积阴德,以后有好福气的!妈支持你!”老妈在电话的那一头说。
“我有点害怕,不怎么敢去。”在老妈面前,他没多少心理负担,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怕啥?会影响身体啊?有影响的话就不去了。”
“没这么严重,只是有两天不舒服,就跟献血一样,别人献血完也会有点头晕。”他安慰着老妈,也安慰着自己。
“那怕啥啊?”老妈问。
“我听朋友说过,他捐献一次之后,其他的病人都来找他,让他继续捐。捐一次没什么问题,捐多了谁受得了啊?他只好换了手机号,还搬了好几次家。我怕跟他一样,那就搞笑了。”他极其担心道德绑架。
“妈给你出个主意,你看那些中彩票的去领奖的时候都戴面具戴头盔,不让别人认出来。你也戴个面具呗,别人就不知道是你了。医生也得给你保密吧!”
“有道理。不过,我戴着面具去,病人会不会觉得我不尊重他?”他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你不尊重?做好事就放心大胆地去做吧。你爸也会支持你的。”
“嗯。”
在他四五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老妈只说是病死的,具体的病因总是语焉不详。父亲这个词,只是母亲嘴边的一个念叨和床头的几张照片而已。
……
几天后,王主任电话通知他去做骨髓移植方面的检查。
“好,我马上来。不过我得问一句,您会给我保密吧?不会把我的信息告诉我三……病人吧?”他小声地向王主任求证,同时不想承认那个人是他的三叔。
“放心吧,会签署保密协议的。”王主任的声音很醇厚。
“病人现在在病房吧?”他问。
“在。你别担心,我们有专门的志愿者接待室,不会让别人看到你的。看你这么警惕,该去改行当特务,哈哈。”
“哈哈哈,人家特务部门不要我。”他也陪着笑。但他还是不放心,打算买个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