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4)
赵啸风收拢了全部弟兄,清点后不算他和齐远山,只剩下二十八个还能走动的,其中有六个还受了点伤。这次一共有十七个弟兄躺在了那两辆马车上,前面一辆上挤着六个伤重不能动的,后面一辆车上是十一个战死的弟兄。还有四个不能走,但比车上的那六个伤得轻一点的,则被弟兄们抬着。
这时候,闫三和带着人赶来了。他们原来是在另一条路埋伏,以防鬼子走那边的,后来听到这边的枪声越来越激烈,还响起了小炮声,这才赶了过来。闫三和的人一到,燕窝顶的人数增加了许多,萧赣生也放心了。双方就此告别,燕窝顶的人气氛压抑地走了,萧赣生他们也并不高兴,队伍同样有点沉闷的由另一个方向离去。
赵啸风他们回到燕窝顶上,看到他们的状况,全寨弟兄都吃了一惊。李天福虽说近来对赵啸风的这股势力有了芥蒂,但是这些弟兄毕竟都是他的手下,而且是最能打的一部分,他面对这么重的伤亡还是很心痛的。他来不及多问,马上大声招呼山寨里的弟兄过来,先把受了伤的弟兄抬到后面去,交给寨子里那两个郎中救治。
李天禄也帮着忙前忙后,脸上的表情让人很难看出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范文标就要比李天禄更卖力了,他号称“笑面虎”,现在脸上却看不到笑容。在场的人几乎没有谁留意到别人的反应,只有齐远山冷眼旁观,感觉到范文标似乎下意识地在回避赵啸风——除了刚上山那一会儿范文标凑上前来问了问情况,后来就一直没有接近过赵啸风。
齐远山的这种感觉也只是一种直觉,有点把握不定。从他们一到山寨,莲儿就一直在赵啸风身边忙乎着,问这问那的,这么一来不光是范文标,别的当家的和头目们,也都不朝赵啸风那边凑。所以单凭这一点,齐远山也不能就此下定论。
赵啸风里里外外走着,查看着受伤的弟兄怎么样了,还查看着会做木匠的弟兄赶做的棺木如何。就这样一直到晚上,那些挂了的弟兄都躺到了白木棺材中,受伤的弟兄也接受了救治,只是重伤的弟兄里面白天又有三个“走”了。
赵啸风忙碌到天黑,他根本记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吃的中饭和晚饭,甚至连到底有没有吃过都没有印象。天黑以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子边呆呆地看着那油灯的火苗,一直看到眼泪淌了下来都不知道擦一下,也不知道这眼泪是伤心而流还是被灯火刺的。
虚掩的门发出轻轻的“吱嘎”声,被人推了开来,这才把赵啸风惊醒过来。他向门口看去,刚才被灯光刺了眼,现在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出是谁来了。眼睛虽然看不清楚,但是凭着耳朵和直觉,他知道来的人是齐远山。
他坐着没动,闭上了眼睛,感觉到齐远山在他身边坐下,他才缓缓睁开了双眼。这回他看清了,齐远山也是满脸的疲惫和悲痛。他们谁都没有开口,就这样坐着,沉默了好一阵子。
还是齐远山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问道:“啸风,你这儿还有多少钱可以用的?”
赵啸风朝他看了看,回答道:“我也不大清楚,平时大当家的分给我们两个的钱,我给了几个受了伤的还有几个家里有急用的弟兄们一些,剩下的都在,我想大概有两百块钱吧。”他说着站了起来,走到床前,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箱子。那箱子不大,是藤条编成的,看上去应该是城里时髦的女人出门时拎的那种。
他打开箱盖,里面没什么特别的东西,除了两本书和一些空白的本子和纸,还有一个砚台几支毛笔,一支钢笔和两块墨、一瓶墨水。这些纸张和笔看样子已经很久没用过了,上面蒙上了一层灰,那书和纸看上去也有点返潮似的。要说和这些东西有点格格不入的,是在它们上面还斜躺着一把刀。刀鞘黑黑的看不出原来的面貌和质地,齐远山知道这把刀是以前赵啸风在一户地主家得来的,别看它的鞘其貌不扬,那里面装着的却是正宗的大马士革钢刀。这把刀就这么随便放着它也不锈,锋利异常,刀身上还有很好看的花纹。这刀子的长度正好适合当做匕首用,但是赵啸风嫌它的样式弯弯的和中国惯常的匕首小刀迥异,所以放在这箱子里从来不用。
赵啸风把箱子里的几个布的、绒的、皮革的小口袋,还有两个小布包都拿了出来。这些袋子布包除了一个布包轻一些以外,其余的都有点分量,从它们被扔到桌上时发出的声响,就可以断定这些袋子布包里面装的都是钱或者金银首饰之类。
赵啸风把这些东西都推给齐远山,说道:“都在这里了,我真的不知道一共有多少钱。”
齐远山将这些布袋和布包里的东西全都倒在了桌上,除了几样手镯、戒指类的首饰不知道价值几何以外,那个轻些的布包里都是些纸币,其余的就都是大洋了——有袁大头、鹰洋、大清龙洋等等。那些纸币就更加杂乱了,除了法币以外,还有山东、河南、河北、江苏等地方银行发行的票子,现在除了法币以外,其它的都已经不好使了。
齐远山将这些钱币都归整了一下,结果并不是赵啸风说的那样有两百来块,那几百块纸币和首饰不算,光是银洋就有三百来块。
齐远山将这些钱币一部分重新装进了口袋,然后指着留在桌上的那一堆大洋说:“这里有袁大头一百八十多块,我想把这些钱分给那些死去的弟兄的家里。只是钱还是太少,现在东西越来越贵,这些大洋给那些家属,每户人家连十三块都分不到。”
赵啸风指着那个装银元的口袋说:“那就把这些也都加上,我留着没用。”
齐远山说:“这里面的鹰洋没有袁大头值钱,我想把它们留给那几个受了伤的弟兄,特别是那几个伤得重的,弄不好他们里面还会有人残了,该给他们一点本钱好下山谋生。大清龙洋倒是值钱,但是太少了,顶不了事,就先留着吧。你是不是去和大当家的说说,让山寨给死去的弟兄们发的安家费稍微多一点。”
赵啸风想了想说:“我去试试吧。要是以前应该没问题,但是最近山寨的进项不多,人又比以前增加了几十个,今后用钱的地方不少,大当家的不知道能不能答应。”
赵啸风把箱子盖上,依旧放到了床下,然后对齐远山说:“远山,这些钱你先拿去,我明儿就去找大当家的说这件事。”接着,他双手捧住了头,自责而悲愤的说,“都怪我,太大意了,没能提防小鬼子来这一手,那些死去的弟兄都是因为我。”
齐远山知道这时候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没用,他只有转开话题,于是放低了一点声音说:“啸风,今天这件事我觉得有点奇怪,你想过没有?小鬼子是设了个圈套没错,可是他们对我们埋伏的地点也判断得太准了点吧?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可是又想不出到底问题出在哪里?你能帮我一起分析分析吗?”
赵啸风听他这么一说,马上从自责中缓过神来,他紧锁着眉头想了许久,最后摇着头说:“我想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应该是我们在县城的眼线上了鬼子的当了。长庚这人你也知道,他是不会干对不起你我的事情的。”他所说的长庚姓陈,在家中有危难之时得到过赵啸风的帮助,后来赵啸风出钱,让他盘下了一间临街的小屋,开了一家煎饼铺。这家煎饼铺就位于原来县警察局的斜对面,陈长庚和他老婆带着个年幼的女儿,成了赵啸风安插在城里的眼线。
齐远山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他也想不出有哪里是值得怀疑的,即便有一些怀疑的地方,没有真凭实据仅仅是臆测,他觉得还是不要说的为好。
赵啸风看出了他的犹豫,就说道:“远山,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出来?你可别有事瞒着我,以咱俩的交情,你有什么就直说,别吞吞吐吐的像个老娘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