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4)
孙正平自从随同六支队一营进入狼山开辟根据地,就从事的保卫工作,不久地方政府成立,他被调到地方上,还是干的老本行。他在这一行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几年,早就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保卫干部了,在和鬼子暗中进行的较量上面,他并不处于下风。
他知道鬼子身处异国,处于敌国军民的包围之中,因此非常狡诈且很多疑。他如果想要按照自己的计划实行,就必须要让鬼子相信他丧失信心了,绝望了,想要投降了。可是贸然的主动表示要改换门庭,鬼子一定不会轻易地相信的,必须让鬼子“主动”。
他昨天吃晚饭的时候,突然变得脾气暴躁,摔掉了碗筷,把桌上几个挺好的菜肴也划拉了一地。摔掉碗筷之后,他和衣躺倒在床上,睁眼看着屋顶发呆。这一夜,他翻来覆去几乎没有合眼,直到凌晨才安定了下来。
孙正平的这一反常举动,立即有人报告了矢野,很快铃木和山岛也都知道了。矢野是受过这方面专门训练的,囚犯或者战俘在囚禁的过程中,心理状态会有什么变化,这种变化又会以何种形式表现出来,她都是听过课的。现在孙正平的这种表现,也是被囚禁以后的人在焦躁和不安中突然爆发的一种正常现象。被囚禁者越是强行掩饰自己的情绪,一旦理智的堤坝溃败,这种表现也就越强烈,而这一点正好和孙正平的表现相吻合。
矢野和铃木都觉得孙正平的意志濒临崩溃了,他们一直等待和期盼的机会终于出现。按照矢野的意思,对孙正平的这种表现,还要继续观察几天,看看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也要看看他的这种情绪的爆发到了什么阶段,然后才好针对其心理状态采取措施。
铃木和山岛却显得有点等不及了,他们没有那么好的耐心,都希望早一点解决孙正平这点事,好把精力转到对付狼山八路军身上去。矢野没有坚持己见,默认了铃木提出的意见,在继续观察了二十四小时之后,他们开始了下一步的行动。
孙正平在从事保卫工作的这些年里,也曾经接受过比较系统的培训,只是时间上并不集中,断断续续的而已。他也知道这种情况下一个精神崩溃的囚徒,一般会有哪些反应,加上他遇到过的实例不少,所以在这一天多的时间里,他伪装得非常成功。
又是一个夜晚,在他装出来的躁动不安,却又貌似竭力掩饰和克制之中过去了。这天吃过早饭,他忍着疲劳继续给看守者制造着汇报的材料。他已经想好了,如果今天鬼子还没有反应,他明天就采取更激烈的行动,一定要让鬼子认为他已经忍受不了被关押的孤独和恐惧,一心想着要出去。
大门口有了动静,听上去像是有人来了,而且还不止一个。孙正平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关注,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奋,还是那样不痴不傻,半痴半傻的模样,但实际上调动起了全部的听觉,捕捉着门口的每一点动静。
门口进来的是矢野和铃木,在他们两人的后面,还跟着“县长”肖德喜。矢野一进门就看到了孙正平,见他正在院子里烦躁不安的游走,走动的路线好像也没有规律。她看到孙正平抬头向她们这边看了看,然后就放缓了脚步,走动的姿势变得平缓了。不过有一个小小的细节,并没能逃过她训练有素的眼睛——孙正平的步伐看上去是放缓了,有点像是在正常的散步,但是他的脚步不均衡,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体有点不由自主的抖动。
矢野很满意,在她眼里的这个八路军干部,虽然还竭力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想要在他的敌人面前表现得冷静和坚强一点,他的身体语言却已经出卖了他。这样的表现,和一个精神上还保留着最后一点理性,还想要保留一点尊严的变节者的心理状态是相符的。
铃木在谍战方面受过的训练不如矢野系统和专业,但也不是外行。他眼里看到的一切,和他心里形成的结论,基本上和矢野如出一辙,没有根本的区别。
矢野很客气地把孙正平“请”进了屋里,屋里有一张小圆桌,周围摆放着四把凳子。铃木和矢野让孙正平在小圆桌边坐下,他们两人也在孙正平两边落了座,并且刻意保持着一个半身位的间距。这个间距很有讲究,刚好可以对中间的孙正平保持一定的心理压力,又不至于因压力太大让他感到慌乱。至于那个“县长”肖德喜,则坐到了挨着墙的一把椅子上,没有把自己摆到和铃木等人平等的位置上。
孙正平心中暗笑,他哪会不明白这种举动的含义呢,他以前有时候也会这么做。在这个距离上,要想给对手多大的压力,完全可以用身体的前俯后仰来控制——他明白他的目的达到了,今天这两个不速之客就可能落入自己构建的陷阱中。
铃木先开口,说得很随意也很放松,话题也只是限于孙正平的生活起居——有什么不便吗?是否有什么要求?等等。
孙正平一一回答着铃木的问话,这在前两天是不可思议的事,前两天他对任何人的问话都是冷眼相对,对他说上十句也不一定换到他的一句回应。
铃木和矢野七拉八扯的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并无一句半句劝降的语言。他们看得出孙正平越来越紧张不安,脸上虽然竭力保持着冷漠,他的手却不时地紧紧握成拳,或者紧抓着衣襟,用力之大使得指关节都发了白。孙正平下意识握拳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当他的手松开的时候,不受控制的抖动也越来越明显。
铃木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就不着痕迹的和矢野交换了一下眼色,话锋突然一转,对孙正平提了一个与此前所有的问话都不一样的问题:“孙桑,我有个问题想听听你的想法——你想没想过得到完全的自由呢?”
孙正平惊愕的张开了嘴,显然对这个问题没有思想准备。不过他虽然吃惊,没有马上回答,却也没有像前几日那样讥嘲怒骂。他的双手又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久久没能松开。目光漂移着,极力避免和铃木以及矢野接触,喉头上下活动,无意识的做着吞咽的动作。
铃木心中暗自高兴,没有催逼,给对方充足的时间去考虑。他和矢野此时的心里想的是一样的——这个共产党的干部今天终于拿下了。
矢野看到孙正平的目光漂移得不那么厉害了,拳头也渐渐松开,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下决心的意味。她不失时机的开口说话了:“孙桑,我们对你很看重,所以不愿意使用暴力,一直在等着孙桑能够自己觉悟。我们等着你站到皇军这边来,共同为‘大东亚共荣’做贡献。孙桑,不要再犹豫了,我们欢迎你这样的有识之士加入我们的行列。”
孙正平的脸色有点变了,不过不很明显,好像他此时的情绪已经从先前的激烈波动中走了出来。他听了矢野的话,没有表示什么,还是没有反驳。
铃木和矢野又等了一会儿,这才再次劝说。劝说在孙正平看来没有什么新意,无非是以为他怕死了,害怕失去自由了,所以许诺了种种优待条件,捎带着也不着痕迹的威胁一下。
孙正平本人就是此中高手,目前对于他来说,要应付这种场面并不困难,困难的是他必须让对方相信,他这是处于一种犹豫彷徨患得患失的情绪之中。他把神经绷到了最紧的状态,小心谨慎的应付着,总算表现得还不错。
最后,铃木觉得孙正平已经彻底缴械,让他归顺没有问题了。他的本意也只是利用一下孙正平,用他来掩护打入八路根据地的“风铃”,并没有一定要他彻底投降的奢望。这个孙正平,只要在县城的人们面前,公开的以“皇军”方面的人的身份露一下面,此后也就没有太大的作用了。出于这种考虑,铃木装作很理解对方的样子,说出了他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