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番外五彼岸花海
逆界的日月与人间颠倒,而冥界,则永无天日。
厉塭站在明罗殿最高的露台上,望着脚下那片无边无际妖异红艳的彼岸花海,目光沉静,看不出悲喜。他身着织锦黑袍,长发披散,面容苍白,俊美凌厉。成为冥界的阎王已有数百年,他早已习惯了这片永恒的黑暗,以及空气中消不散的淡淡冷寂。
厉塭的手时不时摩挲着腰间一枚触手温润的玉佩,那是很久以前,师父崇隐送给他的。玉佩的纹路早已被他摩挲得光滑无比,就像那些被他深藏在心底,反复咀嚼却从不与人言说的过往。
他并非生来便是冥界之主,很久以前,他是人间一个战乱小国的皇子,国破家亡那日,他带着满身血污和刻骨的仇恨,走入了尸山血海之中。就在他以为自己也将成为其中一具冰冷的尸体时,一片纯白的光晕驱散了血腥与黑暗。
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出现在他面前,眉目清俊,气质温润,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不染尘埃的光。那人俯下身,指尖轻轻拂去他脸上的血污,眼神里既没有怜悯,也没有憎恶,只是平静无异地望着他。
“根骨不错,可惜,戾气太重。”男子开口道,声音清幽。
年幼的厉塭死死攥着拳,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只是用一双染血的眼睛倔强地盯着对方。男子叹了口气,向他伸出手:“跟我走吧,乱世纷扰,这里血气太重,并非宜留之地。”
那是厉塭第一次见到崇隐,人间昼启神,执掌浮生万象的上古神明。
崇隐将厉塭带回了自己在人间的清修之地,一座云雾缭绕恍若仙境的山峰,名为松芷山。厉塭记得自己刚刚被带回那里时,心里一直蕴藏着挥之不去的恐惧。最初的日子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总是蜷缩在房间角落,对周遭仙气缭绕的景象充满警惕。
崇隐也并不强迫他与人交流,只是每日亲自送来清淡的饭食和干净的衣物,就放在桌上,让厉塭自己觉得安全的时候再过来吃饭。
他说话的声音总是平缓温和,像山涧清泉,能慢慢抚平厉塭紧绷的神经。他总会坐在不远处的蒲团上,静静打坐,偶尔睁开眼,看看这受惊的小家伙是否安好。然后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好看的笑容。
第一次尝试修炼基础心法时,厉塭气息紊乱,胸口闷痛。是崇隐及时用微凉的手指轻点他的眉心,一股温和醇正的力量涌入,瞬间抚平了躁动的气息。
“莫急,慢慢来。”
师父的话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厉塭偷偷抬眼,看到一张温柔的面孔近在咫尺,崇隐垂眸时,那对纤长的睫毛轻刷掉了他内心所有的烦躁不安。
师父会在闲暇时教他识字,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在沙盘上写下一个“塭”字。
“愿你心性温润,戾气渐消,永远守护住内心一方温暖的净土。”
厉塭那时懵懂,只觉得师父的手很稳,指尖有淡淡的草木清香,握着他的时候很舒心,写出来的字也特别好看。于是,他开始习惯每日清晨等待那道白色的身影出现,习惯听崇隐用清幽的声音讲解枯燥的典籍道法,习惯在夜幕降临时,看着师父为他点亮室内的长明灯。
渐渐的,那道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他记忆深处埋藏的冰冷黑暗。
这些细碎平凡的日常如同涓涓细流,无声地浸润着厉塭原本干涸龟裂的心田。不知从何时起,他竟开始贪恋这份安宁,贪恋师父近乎纵容的温柔。他会偷偷收集师父练字时沾染了墨香的纸张,会在他讲道时,目光一直追随那清隽的身影,再也没打过瞌睡。
年幼的他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靠近那道光源,汲取更多温暖。崇隐也待他极好,虽不苟言笑,但教导时耐心细致,生活上也关怀备至。他会在厉塭修炼遇到瓶颈时细心点拨,会在他生病时守候在侧,会在他生辰时送他亲手炼制的小法器。
是什么时候开始,厉塭心中的那份敬畏,悄然变质了呢?
或许是在某个夕阳西下的黄昏,他看见师父独自立于山巅,素衣被晚风吹拂,背影显得孤高寂寥,让他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冲动,是一种想要靠近,想要拥抱那道身影的冲动。
或许是在他练功出错,险些走火入魔时,师父不惜损耗神力为他疏导筋脉,事后却因他的冒进而罕见地动了怒,那双总是平静温柔的眸子里盛满了担忧。厉塭心跳如鼓,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知道,师父将他放在了心上疼爱着。
又或许,是在无数个平淡的日子里,师父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句随口的关怀,一抹无声的微笑,都在厉塭心中燃起盛放的火苗,愈发火热。
他看向师父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徒弟对师尊的仰望,更掺杂了少年情窦初开的炽热与迷恋。他开始贪恋崇隐身边的安宁,沉迷于那清冷外表下偶尔流露的温柔,甚至开始嫉妒那些能分走崇隐注意力的人神琐事,花草鸟兽,乃至这世间万物。
这份感情,悖逆伦常,惊世骇俗。他深知师徒名分如天堑,不可逾越。于是只能将这份日益滋长的情愫深埋心底,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偷偷用目光细细描摹师父的眉眼轮廓,将每一次短暂的接触都当作上天的恩赐。
厉塭一天天长大,修为日益精进,身形也出落得风姿卓绝,气度不凡。但他心中的感情也随着年岁增长,如藤蔓般缠绕得越来越紧,叫他喘不过气。
然而这一切崇隐并非毫无所觉,他活了数万年,见识过太多人间情感,厉塭眼中那即使刻意压抑,却依旧要满溢出来的情感,他如何能看不懂?
但他是上古之神,肩负守护人间的职责,心境早已在漫长岁月中磨砺得如同一汪死水。厉塭是他唯一的徒弟,他欣赏他的才智,怜惜他的身世,日日尽心教导,盼他早日成才。但除此之外,不应有其他旁的情愫。
于是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距离。讲道授业时,目光不再与厉塭交汇,日常相处时,也多了几分客套,他甚至几次故意提及,待厉塭修为足够便可下山历练,或去往其他界域任职,言语间总是透着让他离开自己的意思。
厉塭何等敏感,师父的种种变化他心如明镜。每一次刻意的回避,都像一把小刀在他心上划开细碎的伤口。他不甘,却又无法言说,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冷月独酌,任由酸涩与苦楚啃噬着自己的内心。
有一次,中元节,他借着酒意鼓起勇气拦住了宴会后正要回房的崇隐。月光下,厉塭眼眶微红,声音轻颤:“师父……是不是徒儿做错了什么?为何您近来……总是躲着我?”
崇隐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半晌,发出一声轻叹:“塭儿,你已长大,需知道有些界限是永远不可跨越的。就比如……我是你师父,此生此世,也只能是你的师父……”
这话如同万年寒冰化成的凝泉,瞬间浇灭了厉塭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他低下头攥紧了拳,指尖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甚至还渗了血。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喑哑:“是……徒弟知道了……”
从那以后,厉塭重新变得沉默寡言。他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修行中,近乎自虐般地对待自己。他不再试图靠近崇隐,而是选择远远地守着,望着,仿佛这样就能维系住这崇隐希望的师徒关系。
然而好景不长,逆界皓涅神曦光为稳固时轮之心损耗过甚,避世归隐,其徒弟擎涳继位。三界看似平稳,但崇隐却凭借对命盘的感知,察觉到一丝异样。时轮之心的损伤另有隐情,三界星盘并非稳固。
崇隐深知此事关乎三界存亡,必须暗中查探清楚。于是,他深思熟虑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欲神隐,化名叶沐笙,潜入逆界一探究竟。而在他临走前,还有一些未了的心事。
那日,崇隐将厉塭叫到跟前,神色略显凝重:“塭儿,冥界阎王之位空缺已久,渊幽神夜溟多次请我推荐人选。我思来想去,你,似乎是最合适的。”
厉塭猛地抬头,震惊不已。冥界?那是永夜之地,冤魂聚集之所,与人间和逆界截然不同。崇隐为何让他去那里任职?难道就真的,这么讨厌自己吗……
“师父……您要赶我走?”他的声音轻颤。
崇隐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是赶你,冥界乃三界之重,司章的阎王需刚正不阿,心思缜密之人。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我相信你的能力。”
他顿了顿,避开厉塭灼人的视线,继续道:“而且此事关乎三界安稳,我需要一个绝对信任的人在冥界留意风波。”
“所以,我只是您布下的一枚棋子吗?”厉塭淡然一笑,心却如同被撕裂般,酸涩疼痛。
崇隐心中一紧,但他还不能将实情全盘托出,毕竟知道得越多,厉塭就越危险。他必须让他“甘愿”离开,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他。
于是崇隐转过身,声音冷硬无情:“无需跟你解释太多,你且去吧,没有我的召唤不必回来。”
厉塭看着师父决绝的背影,心底的希望彻底湮灭。不知愣了多久,他才缓缓跪地,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额头碰触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弟子……领命。”
然后他便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承载了他所有爱恋的山峰,没再看师父一眼。所以他也不会知道,在他转身之后,崇隐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眼眸中那温柔的光晕也瞬间熄灭。
厉塭承应师命来到冥界,成为了新任阎王。明罗殿阴森宏伟,彼岸花海妖异绝伦,一切都与他熟悉的人间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