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执律堂
夜风灌进喉咙,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肺叶像被拉风箱一样剧烈收缩。
林玄一没回头,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更碎更急。
执律堂那两扇漆黑的玄铁大门就在百步开外,门楣上那只巨大的獬豸石雕在月色下狰狞可怖,仿佛随时会择人而噬。
青铜兽环泛着冷光,映出他扭曲的倒影;耳边是风穿过门缝的呜咽,如冤魂低语。
指尖触到袖中账册的粗粝纸角,那温度早已被体温煨暖,却仍透出森然寒意。
身后没有追兵的脚步声。
“到了。”萧寒喘得像条离水的鱼,脸色惨白,几乎是半个身子挂在林玄一身上。
他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对方肩头,混着汗腥与恐惧的气息。
林玄一没有丝毫犹豫,借着冲势,一肩撞开了那平时连苍蝇都不敢乱飞的偏门。
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惊心。
“外门弟子林玄一,携百宝阁铁证,叩请执律堂肃清宗门硕鼠!”
这一嗓子,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混着灵力,震得大殿内的烛火一阵乱颤。
火焰猎猎作响,光影在墙上撕扯出狂舞的人形,如同群魔乱舞。
大殿深处,一位身着暗红律袍的老者缓缓睁开眼。
他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正是方才巷战的余波画面——残血滴落青砖,在月下泛着幽蓝光泽;破碎的刀刃插在墙缝里,嗡鸣未绝。
显然,外门的动静早已惊动了这位执律堂长老。
还没等长老开口,一道劲风猛地从侧门卷入。
萧无极到了。
他衣衫虽已整理平整,但发髻微乱,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布满阴翳。
脚步落地无声,可空气中却弥漫起一丝焦躁的檀香,那是他惯用的心神镇定熏料,此刻正因情绪波动而加速挥发。
看到林玄一手中的黑皮账册时,他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皮革翻动的窸窣声,像毒蛇吐信。
“长老,此二人勾结魔修,盗窃库房,被我撞破后竟伪造账目反咬一口。”萧无极抢先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沉稳得可怕,“请长老明鉴,即刻将这二人正法,以儆效尤。”
林玄一没看他,直接将怀里那本被体温捂热的黑账双手呈上,动作恭敬却透着一股倔强:“长老,上月宗门库房失窃,损耗赤铜精母三百斤、凝神草五十株、中品灵石三千。请长老核对这本私账第三页、第七页与第十二页的入账明细。”
律堂长老手指微勾,账册凌空飞入手中。
羊皮纸页翻动,发出枯叶般的脆响。
随着书页翻动,老者的眉头越锁越紧。
每翻一页,大殿内的空气就凝重一分,连烛焰都压低了三分,火光摇曳中映出他铁青的脸色。
“数目……分毫不差。”长老合上账册,目光如电,扫向萧无极,“萧无极,这上面不仅有数目,还有你私印盖章的批条。作何解释?”
萧无极面色未变,只是轻笑一声,指着殿外被执法弟子押解进来的一众百宝阁伙计:“私印这东西,若是手下人有心,偷出去盖几次也不难。这百宝阁的李掌柜平日里手脚就不干净,怕是这奴才背着我借此敛财,事发了便想拉我垫背。”
被押在最后面的李掌柜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萧无极那双冰冷且充满暗示的眼睛,那眼神分明在说:抗下来,你家人还能活;敢乱说,满门抄斩。
脖颈上的冷汗滑入衣领,带来一阵黏腻的寒意。
李掌柜膝盖一软,正要磕头认罪。
“李掌柜,”林玄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笃定,“你以为当了替罪羊,你的妻儿就能拿着安家费去凡间享福?萧师兄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你若认了,今晚就是你们全家的死期。”
林玄一的语气太淡了,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话音落下时,窗外恰有一片乌云遮月,天地骤然一暗,只余烛火在他眸中跳动。
李掌柜眼中的恐惧瞬间炸开。
他太了解萧无极了,这确实是那位少主的手段。
“我……我有证据!不是我!”李掌柜像疯了一样挣脱押解,从贴身的中衣里哆哆嗦嗦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音符纸,双手举过头顶,“这是三日前少主给我的亲笔指令!上面留有他的神识烙印,让我务必在新一批物资入库前,把之前挪用的亏空填平!为此不惜动用黑市手段!”
神识烙印,那是修士独有的指纹,做不得假。
符纸上残留的一缕神念如细针般刺入感知,令人头皮发麻。
萧无极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一抹总是挂在嘴角的从容笑意,彻底碎裂。
律堂长老接过符纸,神识一扫,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好一个执法犯法。”长老冷哼一声,大袖一挥,一道暗红色的锁链凭空浮现,如灵蛇般瞬间缠绕在萧无极身上,将他体内灵力封得死死的,“即刻革去萧无极执法堂首席弟子之职,押入寒水牢候审!其麾下亲信,全部停职接受调查!”
随着清脆的镣铐闭合声,这位在外门不可一世的萧家少主,终于低下了头颅。
金属撞击之声回荡在殿堂,久久不散,仿佛命运的终判。
在被拖下去经过林玄一身边时,萧无极脚步微顿,死死盯着这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脸,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等着。”
林玄一回以一个标准的、充满敬畏与惶恐的躬身礼,仿佛刚才那个逼得对方身败名裂的人并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