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萧寒的困境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压在青云山巅,只有街角几盏残破的石灯还在苟延残喘,灯芯上结着焦黑的灯花,吐出昏黄摇曳的光晕,飞虫围着光晕疯狂打转,撞在灯罩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林玄一的手掌并没有从萧寒的肩膀上挪开,反倒是指尖微微发力,指腹按压在萧寒肩胛骨的凹陷处,能清晰感受到皮下肌肉因极致紧绷而产生的细微震颤,像是按在一块即将崩断的弓弦上。
别动。
他压低了嗓音,那是一种平时插科打诨时绝不会有的沉冷调子,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慑,如同寒潭底的冰棱,刺得人耳膜发紧。
萧寒刚想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浑身汗毛倒竖,像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本能地察觉到了深入骨髓的危险,四肢百骸都泛起凉意,却又不敢有丝毫妄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身后的人。
林玄一没看他,目光越过萧寒紧绷的肩膀,落在巷口那只正在翻找垃圾的野狗身上,那野狗叼着一块腐肉,发出呜呜的低吼,而他脑海里的神识却如水银泻地,顺着指尖的触感,悄无声息钻进了萧寒的经脉。
起初,一切如常——灵力流转滞涩如老牛拉车,经脉内壁泛着淡淡的凉意,是练气九层将破未破的典型征兆,还残留着几处早年修炼留下的细微暗伤。
但就在神识滑过后颈三寸的命门穴时,温度骤然降至冰点,仿佛探入了一口冰封千年的寒井,神识都泛起了丝丝缕缕的冻意。
那不是灵气淤积的凝块,而是一团缓慢搏动的活物,表面覆着黏腻的暗膜,膜上布满细密的倒刺,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细密的刺痛感,顺着脊椎向上爬行,激起一阵阵头皮发麻的战栗,仿佛有无数条细小的虫豸在骨髓里钻动。
更糟的是气味——神识虽无形,感知却能通感:腥甜裹着腐臭,像屠宰场凌晨未冲净的血槽,浓稠的血沫混着碎骨渣,又渗入了坟土深处渗出的阴湿霉气,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林玄一穿越前在影视基地泡过半个月尸臭模拟舱,这味道他认得——那是血肉异变、生机倒流的魔煞之息,比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魔道气息都要阴毒。
如果是十分钟前,他可能也就当个热闹看了。
但自从那《千机剑谱》到手,萧寒体内那股原本被压抑的气息突然躁动了一瞬,那一瞬的味道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感知里,冲得他神识都微微晃动。
那不是正统道门的封印。
在他的感知里,萧寒后颈处那个所谓的“家族禁制”,根本就不是什么灵力锁链,而是一团正在缓慢蠕动的黑色肉瘤,肉瘤表面的倒刺深深扎进脊椎大龙,贪婪地汲取着气血精华。
它像是有生命一般,每当萧寒运转灵力,那东西就跟着剧烈搏动一下,截留走最精纯的三成气血,只留下稀薄的灵力供他维持修为。
更要命的是那股味道。
腥甜,阴冷,带着一股子陈年腐尸发酵后的酸气,还夹杂着魔煞特有的腐蚀性气息,几乎要将神识都染上污秽。
林玄一穿越前演过变态杀人狂,为了找感觉他在屠宰场待过半个月,这味道他熟。
但在这里,这种气息有个更专业的名词——魔煞。
这就很有意思了。
青云宗刑律堂的萧大长老,正道的光,背地里给亲侄子种这种玩意儿?
这种手段,即使在魔门也是下三滥的把戏,叫做“养煞”,以血亲为容器,豢养魔煞,待其成熟后便可剥离,化为自身的修为垫脚石。
林玄一收回手,在衣角上漫不经心地蹭了蹭,仿佛刚才摸了一手滑腻的粘液,指尖还残留着那股阴寒的触感,挥之不去。
你最近是不是每逢子夜,丹田都会有种针扎似的灼痛?而且修炼得越勤快,那种被掏空的感觉就越明显,甚至偶尔会出现灵力反噬的情况?
萧寒猛地转过身,眼珠子里布满了红丝,像是濒临暴走的困兽,死死盯着林玄一,喉咙里发出类似风箱拉动的嘶哑声,胸膛剧烈起伏,气息紊乱: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我看过点闲书,略懂医理,尤其是这种阴邪咒术的征兆,恰巧见过记载。
林玄一撒谎都不带眨眼的,他靠着斑驳的土墙,墙皮簌簌往下掉,从怀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在手里抛着玩,灵石的光晕映得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根本不是什么为了防止你乱练功的禁制,这叫‘噬灵鬼手’。简单点说,你就是个人形过滤器。你辛苦修炼出来的灵力,被这玩意儿提纯之后,足足七成都会通过无形的咒线,供给给下咒的人。
啪嗒。
萧寒手里的《千机剑谱》掉在了满是积水的石板上,溅起一滩泥点,泛黄的书页瞬间被污水浸透,字迹晕染开来,变得模糊不清。他下意识想去捡,手指刚触碰到湿冷的纸页,又猛地缩回,像是被烫到一般。
这剑谱……或许不只是剑谱,林玄一弯腰捡起,指尖捻起一页湿漉漉的纸,低声补了一句,“上面的剑招暗含引气归元的法门,先留着,说不定能当解咒的引子。”
他用灵力烘干书页表面的泥水,重新塞回萧寒怀里,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萧寒冰凉的手,对方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所有的不甘、愤怒、屈辱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取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萧寒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像是破锣在摩擦,他抓着头发,指节用力到发白,甚至能看到青筋在头皮下突突跳动:我就说为什么……为什么我无论怎么努力,修为都卡在练气九层寸步难进!明明感觉灵力已经充盈,却始终无法突破筑基屏障!他还假惺惺地说是为了磨练我的心性,为了不让我走火入魔……
他那是怕你一旦筑基,精血太旺,经脉拓宽,把这虫子撑爆了。林玄一看着他近乎崩溃的模样,似笑非笑地补充,而且,既然是‘养煞’,必然需要定期加固。他是不是每隔三个月,都要让你去那什么家族密室‘洗礼’?美其名曰净化心魔,实则是在给这玩意儿喂食,顺便收割你积累的灵力。
每三个月一次,从未间断。萧寒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我在账房做过杂役,偶然翻到过一本被废弃的牛皮账册,上面用暗号记着每笔款项的去向。他以修缮宗门阵法的名义,私吞了外门近三成的经费,那些灵石最后都流向了黑市的“暗鸦商会”,用来买一种叫‘引魂香’的禁药。
引魂香?林玄一挑眉,这东西他在藏经阁的禁书目录里见过记载——那是开启高阶魔道禁制的‘钥匙’,也是安抚暴走煞气的绝佳引子,寻常修士根本用不上,只有修炼魔功或豢养煞物之人才会重金求购。
萧寒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玄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在害怕。这魔煞最近越来越躁动,我能感觉到它在体内翻腾,好几次差点失控。他背后的魔功肯定出了岔子,急需大量引魂香和灵石来填窟窿,否则他自己也会被煞气反噬。
林玄一吹了声口哨,指尖的灵石转得更快了。这一连串的线索像是散落的珠子,终于被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萧无极不仅仅是个贪婪的长辈,他很可能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魔道,甚至可能就是魔门安插在青云宗的一颗钉子,而萧寒,不过是他精心饲养、随时准备收割的“血包”。
这剧情,比我预想的还要精彩。林玄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他需要这种冲突,要在修真界演戏,光有演技不行,还得有足够劲爆的矛盾冲突,足够阴险的反派,这样演出来的戏才够有张力。揭穿一个道貌岸然的长老,顺便救赎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废柴,这剧本要是演好了,系统给的奖励绝对能让他直接起飞。
帮我。萧寒突然上前一步,胸膛剧烈起伏,甚至想都没想就要跪下,膝盖已经微微弯曲。
林玄一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肘,力道大得惊人,指尖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别来这套,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我折寿。
他嫌弃地把萧寒推回去,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吊儿郎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咱们是交易,你给我提供萧无极的把柄,我帮你解咒报仇,公平得很。
这禁制,你真的能解?萧寒急切地问道,声音都带着哭腔,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能解,但不是现在。林玄一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骤然变得凝重,这玩意儿已经和你的脊椎、丹田连为一体,不仅连着你的命,更通过咒线连着萧无极的感知。一旦暴力破解,他那边立刻就会察觉,以你现在的实力,他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我也护不住。
那怎么办?萧寒的声音瞬间低落下去,眼底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
林玄一目光投向远处灯火通明的百宝阁方向,那里的光晕在夜色中格外刺眼,隐约能听到喧嚣的人声:再过三天,就是百宝阁举办的万象拍会,据说有不少稀世珍品现世。既然他急着敛财买药,那他在拍会上一定会有大动作,甚至可能不惜代价抢夺引魂香之类的禁物。
人只有在最贪婪的时候,才会露出最大的破绽。
萧寒愣了一下:你想在拍会上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