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旅途
新的旅途
大阪的九月,天空是一种被濑户内海的海风洗涤过的、清澈透亮的蓝。阳光比东京的更烈,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充满市井活力的土地上,将电车轨道映得发亮,将行道树的绿意蒸腾得愈发浓郁。
上川野弥拖着行李箱,独自站在未来四年将要栖身的宿舍楼下。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建筑,墙面上爬满了生长旺盛的爬山虎,在秋风中轻轻摇曳,透出一种经年的、沉稳的生机。空气里混杂着新翻泥土的腥气、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炸食物香气,以及独属于陌生环境的、淡淡的疏离感。
新的生活画卷,即将在这里铺开。
同时展开的,还有她和黑尾铁朗之间,位于同一座城市、却在不同经纬度上的,新的距离与新的篇章。
“喂,这位看起来迷路了的新生同学,需要帮忙吗?”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破了她的观察。
她回过头。
黑尾铁朗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穿着简单的灰色运动t恤,同色系的运动长裤勾勒出他愈发修长挺拔的腿部线条。他额发微湿,有几缕不听话地贴在饱满的额角,显然是刚刚结束晨练或者是一路急行而来。一年的关西生活,似乎并未磨去他身上那种东京少年特有的、略带锋芒的气质,反而增添了几分被海风浸润过的舒展。
他的目光先是精准地落在她脸上,快速逡巡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下移到她脚边那个看起来装不了多少东西的行李箱上,眉头习惯性地、带着点调侃意味地向上挑了挑。
“这就是你的全部家当?”他几步上前,温热的手臂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肩膀,大手一伸,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行李箱的拉杆,掂量了一下,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气音,“哦——这么轻?猜到我要来特意给我减负吗?”
“少自作多情,你不来我就自己搬,所以提前寄了好多过来的。”上川野弥撇撇嘴,不过转头看着他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额发,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带着阳光和干净皂荚的气息,心底那点初来乍到的彷徨,奇异地被熨帖平整。她从小挎包里拿出印着卡通图案的纸巾,递过去,“怎么跑得一身汗?”
“怕某个方向感为零的大小姐,在你们这迷宫一样的校区里绕晕了,最后还得发布‘寻人启事’。”他接过纸巾,随口说着欠揍的话,指尖却在她递过纸巾时,若有若无地碰触了一下她的手指,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一边擦拭汗水,眼神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尤其是几个看似也在等待、目光偶尔飘过来的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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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明明满是关心却偏要嘴硬的样子,像一只假装巡视领地、实则时刻关注着主人动向的大型猫科动物。心底那点因为陌生环境而产生的不安,瞬间就被一种坚实的暖意所取代。这个人,仿佛天生自带一种让我心安的磁场,无论身处何地。
黑尾对报道的流程似乎比我这个正牌新生还要熟稔,提着那个沉重的箱子,步履稳健地走在前面,带着我穿过略显嘈杂的宿舍大堂,办理入住登记,然后一口气上了三楼。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是标准的四人间,此刻到的人只有我,空气里还弥漫着空置许久的、淡淡的尘埃味道。
黑尾放下箱子,环顾了一下这间充斥着原木色家具、略显空旷和凌乱的房间,没发表任何评价,只是沉默地挽起了t恤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床板高度合适吗?”他一边问,一边已经动手开始调整有些僵硬的床架旋钮,“你们女生东西多,下面空间留大点好放收纳箱。”
接着,他又检查了书桌的稳定性,用随身带的钥匙扣上的小工具拧紧了一个松动的螺丝。甚至还将窗户来回开关了几次,确认滑轨顺畅。
他的动作精准、高效,带着运动员特有的协调性和力量感,仿佛这不是我要睡觉的宿舍,而是排球部里需要他检修维护的器材。
我倚在门框上,看着他在不大的空间里忙碌。一年的大学生活和独自在外历练,让他肩膀的轮廓似乎更加宽阔硬朗,侧脸的线条也褪去了些许高中时的青涩,沉淀下更沉稳的意味。但那份隐藏在看似漫不经心态度下的、几乎本能的细致周到,却如同烙印,丝毫未变。
“专业,最后定了传媒学部?新闻传播学科?”黑尾一边将箱子里几本厚重的专业书籍拿出来,在书架上比划着摆放位置,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嗯。”我应道。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定下了记者作为未来的职业规划,我多的是对信息洪流、对叙事力量、对人与人之间无形纽带如何被编织与解读的一种深层探究欲。
“很适合你。”他言简意赅地评价,语气里是真诚的认可。他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我熟悉的笑容,“以后成了大名鼎鼎的媒体人,采访的时候遇到我,可得提前打个招呼,让我准备一下。”
我忍不住笑出声,配合着他玩笑的语气:“那得看你到时候有没有成为值得采访的‘大人物’了,黑尾同学。”
黑尾挑眉,假装不满地“啧”了一声,眼底却满是笑意,转身继续收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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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得差不多,黑尾看着窗外陌生的校园景致,提议道:“出去走走?我也顺便熟悉一下你的学校,方便来找你。”
黑尾铁朗牵起上川野弥的手,两人像所有新生和家属一样,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闲逛。他凭借出色的方向感看着路标和地图,和她一起寻找着教学楼、图书馆和食堂的位置。
“看,那边应该是你们传媒学部的楼吧?”黑尾指着远处一栋设计感十足的玻璃幕墙建筑,猜测道。
“地图上说是的。”上川低头确认了一下手机。
当走到体育馆附近时,他停下脚步,职业习惯般地打量了几眼,评价道:“看起来是栋老建筑了,不过维护得还不错。”
午饭时间,黑尾带着野弥七拐八绕,走进了学校后门一条不起眼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巷,停在了一家挂着深蓝色暖帘的定食屋前。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屋内温暖的光线和食物浓郁的香气瞬间将人包裹,耳边是老板中气十足的迎客声和食客们满足的交谈声。
“这家店的老板,以前是打过企业联赛的排球选手,后来膝盖受伤退役了,就开了这家店。”黑尾一边熟门熟路地在靠墙的位置坐下,一边低声向她介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他家的炸猪排饭,用的是鹿儿岛的黑毛猪肉,火候绝佳;炖牛筋也是招牌,熬了十几个小时,软烂入味。”
他点的菜很快上桌。金黄色的炸猪排,外皮酥脆得能在咀嚼时听到细微的“咔嚓”声,内里的肉质却鲜嫩多汁,锁住了饱满的肉香。深褐色的炖牛筋,汤汁浓郁粘稠,牛筋入口即化,萝卜吸饱了汤汁,清甜软糯。
“怎么样?”他看着她夹起一块猪排,眼神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在展示自己珍藏的宝贝。
“非常好吃。”她由衷地赞叹。这味道,不仅仅来自于食材本身,更来自于这是他过去一年,在她视线未曾触及的这座城市里,独自探索、默默为她积攒下来的、属于“他们”的共同记忆与坐标。
坐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小店里,看着对面因为美食而微微眯起眼睛、显得格外松弛和专注的铁朗,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缓缓漫上心头。他们真的,迈入了人生的新阶段。各自拥有独立的课堂、迥异的朋友圈、平行运转的日常轨迹。这种拥有各自空间,却又彼此紧密相连的感觉,意外地让人感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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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城异校的生活模式,就这样以一种平稳而自然的姿态,融入了我们的日常。
它带来了一种与高中时期炽热浓烈截然不同的恋爱节奏。
我们不再有每天清晨在家附近街角的“偶遇”,不再有放学后并肩走过樱花坡道的固定路线,也不再有不约而同出现在体育馆,一个在场上挥洒汗水,一个在场边默默守候的默契时光。
联系的工具,更多地依赖于那部小小的手机。然而,屏幕两端的交流,却比热恋时更加松弛、自在,充满了信任的默契。
line聊天界面里,充斥着各种碎片化、却充满生活气息的讯息:
「早上传播学概论的老师,语速快得像上了发条,笔记记得手指都要抽筋了。」
「食堂今天好难吃。」
「突然下暴雨了,你带伞了没有?别傻乎乎地淋雨回去。」
「终于在图书馆抢到一个带插座的好位置,感觉能跟这篇论文死磕到地老天荒。」
没有秒回的信息不会引发焦虑,知道对方此刻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努力,也确信对方在空闲下来的那一刻,自然会看到并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