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中庭生桂树
第151章中庭生桂树
“丈量土地,清查人口,这是得罪天下豪族的事情,这是要被世家豪族恨毒的啊!商鞅车裂分首,吴起万箭穿心,中庭,不能去!”
书房一片沉寂,唯有杜鹤林“呼哧哧”的喘气声在房间里回荡,令人心悸。
自从年初杜少元在大比中高中第一,杜鹤林就递交了辞表,以年老多病为由,辞去了宰相之职,此时杜鹤林懊悔至极,他以为自己已是深知皇权黑暗,君心凉薄。。。原来,他还是想简单了.....
“父亲到了今时今日仍旧不了解陛下,陛下乃一代雄主,唯我独尊!他要收权,要清洗权臣,岂容人讨价还价,如右相,乖乖认输,彻彻底底的唯今上是从,陛下还会予他一分余地。
而父亲以为可以辖制今上,和陛下讨价还价,却不知陛下反手,便可令杜氏声销族灭。”
杜鹤林跌坐在椅子上。
“父亲应该庆幸,今上还要用我,这是他予杜家最后的机会。”
“这个机会,比抄家灭族还要狠毒,中庭!这是与天下人为敌,纵是死,身后也是骂名如潮,为千夫所指,历朝历代,无一善终!”杜鹤林声如铁涩,一代权相看着爱子,此时他和寻常人家的慈父再无差别,他心如刀割,眼里浮出泪光:“不要去,中庭,为父老了,为父可一死以消陛下心头之怒,你守孝三年,中庭,你是对的,去做一名富家翁....”
“父亲,我得去,我是杜氏的子弟,您说过,您杜鹤林的儿子,纵不是雄鹰,也断不会是一只钻洞的耗子。”
“是为父害了你.....”杜鹤林老泪纵横。
\"父亲。”杜少元一撩衣袍,跪于父亲膝前:“中庭为你子,不悔!父亲,”杜少元低声道:“如若事无转圜,您就驱我出族,以保杜氏。”杜少元叩首。
杜少元离京的那一天,夏日将尽,他牵着青骢马站在繁华的应京城下,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他默默的在这派升平景象中伫立。
这几日杜府的门槛几乎都被踏破,多少亲戚故旧同年,都来劝他不要领命;就连昔日最疼爱他的外祖父,在苦劝了半日,诠释了各种厉害关系之后,最终听到他回道:“中庭已领昭命时。”生平第一次给了他一记耳光,祖父垂泪颤巍巍的怒斥他:“你为何一定要如此一意孤行,你在,杜氏就在;你到底图什么一定要去这般作为,不惜此身!你要老夫在垂暮之年。。。。。你要老。。夫。。。。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青骢马打了一个响鼻,在原地踱了几步,杜少元的手安抚的拍了拍它,青骢马低下头用脸去摩挲他脸颊。
两名亲随站在他身边,身后是百名护军。
所有的都已安排妥当,该出发了。
“中庭。”杜少元擡头,顾平昔骑马而至,他下马看了看四周:“看来就我来晚了,陈涟他们都回去了?”
“没有,除了你没有人来,也应该不会有人来了。”杜少元看着他。
顾平昔看见他的眼神,心中一酸,有些不忍的转过身避开了他的眼神,他从马背上取下酒壶酒杯,倒了一杯酒递给杜少元:“离帅,离帅本来要来送你的,可是陛下宣他入宫,所以...来不了了。。。离帅让我替他敬你一杯。让你此去万事小心。不过,依我看,你小子从来运气好,脑子好,此去一定能马到功成,万事大吉,哈哈哈。”顾平昔单调的笑在空中回荡。
杜少元垂眸,手中的酒不知为何竟然洒了几滴在衣襟上,他握紧手中的杯子,心中道:“若沐,你从不知道自己只要说谎就不敢看我的眼睛。”他擡起酒杯一饮而尽。他一跃上马:“若沐的深情厚谊,中庭牢记在心,就此别过。”
他打马扬鞭,马如箭般奔出城门,扬尘远去,他不敢迟疑,只怕迟疑之间,便会就此冲去轻骑大营,再看她一眼。。。。
萧逸晗将手中的奏折磕了磕案角,然后扔在了书案上,案上已经垒得有厚厚的一沓奏折,他看向康王。
康王道:“皇兄,外面因为清查土地一事沸沸扬扬,还有朝臣提议前来宫门长跪以劝谏皇兄收回成命,就连大学士们也都跳出来反对此事。”
“嗯,那少同怎么看?”
“臣弟....”
“禀皇上,离帅已到殿外。”
“宣。”年轻的皇帝立刻站了起身来,离开了座位。
“臣参见。。。。”未等离月施礼,年轻的帝王已擡手将她扶住:“这里都是家人,月儿施礼给谁看?”
“见过月姑娘。”康王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给离月见礼。
萧逸晗将离月拉到自己的身边坐下,他眉微挑,含笑道:“朕不宣月儿,月儿就不来见朕?”
“陛下应该知晓,离月在军中练兵,军务繁忙,分身乏术。”
“朕还以为,月儿应该有话来问朕。”
“陛下说的是杜少元前往南宁郡清查土地一事?对于此事离月无话可问,因为的确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陛下运筹帷幄,布局缜密,无人能及。”
萧逸晗凝视着离月,眼神所及,光耀之至,让人都喘不过气来,他轻声笑道:“朕知道,月儿是在为他说情,可是朕还是很开心,朕答应你,即使杜少元令朕失望,朕也保他一条性命。”
康王只觉得自己像空气一般毫无存在感,咳咳,他在一旁咳起嗽来。
“咳了就喝水,都这般大的人了,越来越没规矩。”萧逸晗看都不看他一眼的训道。
“皇兄,臣弟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臣弟以为,杜少元蒙皇兄青眼有加,委以重任,然,南宁郡勋贵云集,其中还有杜少元的授业恩师,让他去此地清查土地人口,恐误皇兄的大事。”康王甚感委屈,他也不想杵在这里碍眼,可是这是大事,不说又不行。
“依康王所说,康王必定觉得自己是去南宁郡的最佳人选是吗?”离月问。
康王被离月一语道破心思,也不尴尬,很爽快的点头。
“康王可知道何谓豪族,何谓世家?”离月信手拈起几颗棋子,往案上一摆:“豪族,简而言之就是有钱,有土地,有大量劳动力的当地地主;世家,乃是财富累积至一定程度的豪族,有钱悉心培养子弟,专研传世典籍,子弟贤名于世,经察举入朝,三代均有人为高官,进入权利阶层,演变为世家。世家与世家联姻,或机会得当嫁入皇家,所生子继承皇位,“啪”离月落子,世家与皇位一步之遥。”康王眉峰惊跳。
“所以自古以来实质是世家与君权共治天下。康王可曾见过千年的江山,未曾,可是却有千年的世家,琅邪王氏,清河崔氏,南阳记氏,应京杜氏,翦氏.....而历来是帝王强,抑制豪族世家得当,则国强;帝王弱,豪族世家强,大量吞并土地,隐匿人口,破坏性的掠夺财富,待民不聊生,激起民变,民变需人力,财力镇压,又只能借助豪族世家的力量,豪族世家趁此更加壮大,大到。。。”康王看着眼前的离月,不知为何,心中直哆嗦,他从未有哪一次比现在更清晰的感到眼前的人让他愈加的敬畏。
“改朝换代。”
康王再也坐不住了,他跳了起来:“既然清查土地人口,如此重要,那杜少元可是应京杜氏,是同一世家阶层,怎么能让他去?”
“因为他们是同一阶层,还可以坐下来聊,而陛下是要抑制豪族世家,不是逼反豪族世家,事态激化时,陛下还要用杜少元的头去安抚豪族世家,陛下怎能让康王去?”
“那若他上下勾结,欺瞒皇兄呢?”
“陛下就抄他的家灭他的族让他们知道,陛下改制的决心!”
“那他不如横下一条心做成了此事,皇兄必然对他信赖有加,日后青云直上,说不得杜家又会出一个宰相。”
“他做成了此事,就是动了所有豪族世家的利益,就是这个阶层的叛徒,他的老师必将他逐出师门,陛下怎能用一个师门都唾弃的逆徒,天地君亲。。。。他必将声名俱毁,千夫所指。”
左为氏族,右为国家,前是君王,后是师尊,杜少元在当中,进退维艰,生死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