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番外(四)·沧海遗珠·中
少女的双手交叠在腹部,安安静静地平躺在水中,睁着眼睛睡觉,扶乩琴被?她垫在脑袋下当?枕头?。她的身?影飘过来,又飘过去。
温啸仙头?疼地扶额。扶乩琴暂且别指望拿回来了,这个姑娘力气大到变态,行事毫无逻辑,根本不能预判到她下一步的言行举止。
她突然站起身?,头?顶小白鱼碎步跑过来,温啸仙警惕地捏起法诀,虽然琴没?了,但?光靠法术自保也是绰绰有余……少女白嫩的面庞猝不及防凑近,这回他?有备无患,翻掌挡在脸前,“授受不亲……”
一开口就被?塞了东西,刺激的腥味在口中弥漫——鱼腥草!温啸仙捏着脖子咳嗽,他?明白了,现在到饭点?了,她觉得自己正在挨饿,那么他?一定也在挨饿,所以慷慨地奉献出?她珍藏的美食。
她双手撑在地面,瞳孔纤细犹如猫眼,紧张又期待地盯着他?的反应,她像是第一次与人亲近的猫,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爪子,只要他?表现出?一丁点?的难受和?不满,她就会立刻躲远。
眼前这个不谙世事的龙女,即便表现得再天真无邪,她抓走孩童也是事实。温啸仙平静地咽下鱼腥草,眼神慢慢变得酷冷,却朝她友好地笑了笑,“我们,玩捉迷藏吧。”
她眼瞳像新裁剪的烛火亮了一亮。
“数到一万,你能找到我,我弹曲子给你听。”
在一万数之内他?要找到那些被?掳走的孩子,就算她抓住自己,他?也可以趁机夺回扶乩琴,至于她要自己弹曲子……那就是她自找的了,扶乩琴恰好缺个试音之人。
龙女听话地捂住眼睛,她应该还不会顺畅地说出?人类的语言,所以她只是在心里默默数数。
温啸仙走了几?步又回头?,她还是跪坐在那里,纤细的身?体藏在海藻般浓密的长?发中,陪伴她的只有影子。
海底漂浮着蚍蜉,腹尾处缀着微光,犹如星辰在天际聚拢又飘散。他?穿过这片银河,感知?着水脉中传来的微弱心跳,找到那群被?抓走的孩子竟出?奇地容易,与想?象中的不同,他?们不仅不是面黄肌瘦、五花大绑的
模样,反而在拿着色彩斑斓的珊瑚树枝打闹,松软的沙土堆成殿宇楼阁,晶莹的珠贝洒了一地。
是在玩游戏吗?温啸仙放轻脚步。
“有人来了。”正在编着贝壳手串的女孩脆生生地招呼伙伴。
正在玩闹的孩子们好奇地望过来,转瞬间他?就被?这些亮晶晶的小眼睛包围了。他?想?起村民们描述那海妖如何勾人魂魄又如何凶暴残忍,可这些纯真无邪的小脸上却找不到任何惊慌的神色,也没?有留下任何被?虐待的痕迹。
他?们看起来,甚至比被?抓走的时候更加白白胖胖了。
“我是受你们父母之托,来接你们回去的。”确认身?上已无血迹,温啸仙半跪在孩子们中间,“你们不用害怕。”
“我想?在这里多玩几?天!告诉阿爹阿娘让他?们别担心我!”脸上沾着泥巴的男孩大声说。
多玩几?天?玩?温啸仙吃了一惊。
“我也是,我想?在这里多捡些贝壳珍珠给姐姐编手链。”那娴静的女孩羞涩地说。
捡贝壳编手链……那些村民们可不是这样说的,在他?们的描述里,他?们的孩子被?卷入海浪时候惊恐无助,现在正在海妖的巢穴受尽折磨,再晚一步,他?们就要被?吃掉了。
温啸仙不动声色地调动法力查探,周围没?有法阵的痕迹,他?们的意识是清醒的,也不存在被?幻境所困、所见所闻所思所言皆是梦呓的可能。
“你们……有见过这里的主人吗?”他?试探着问。
“是那个长?着角的姐姐吗?”男孩翘起小指头?在额前比划,“当?然有啊,是她救了我们,把我们带到这里,还和?我们一起玩。”
“但?是刚刚她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女孩皱起眉担心地说。
“她不会讲话,连地面是什么样子的都没?有见过,她出?去要是不认路被?坏人骗走了怎么办?”
“唉,她真是令人不放心!”那人小鬼大的男孩重重叹一声,招呼同伴,“我们这就去找她吧!”
孩子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游戏,还真想?出?去找人了。
“慢着,慢着。”温啸仙拦住这群孩子,“你们可知?她的身?份?”
“鲛人吗?”
“她长?着角,是龙吧?”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是什么都无所谓,总之我们现在要找到她。”
这群孩子只是普通的凡人,不知?她的来历,也不知?她的过去,所以也不介意她的身?份。他?们在这里,根本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既然没?有伤人的歹念,为何还要将这群孩子困在海底?
他?仰起头?,看见冰蓝色的日光透过海水,照在身?上的温度是冷的。少了这些孩子们的笑声,这里……就像一座坟墓。
只是因为……想?有人陪伴吗?
成千上万的贝珠忽地叮叮当?当?响起来,海水泛起鱼鳞般的涟漪,无形的波纹圈圈荡开。那个细心的女孩绷紧小脸:“有人来了。”
是师兄他?们来了,倒也正好将这群孩子带出?去。
伴随着涟漪传来的,还有一道陌生且危险的气息,温啸仙陡然站起身?。
如果?那就是她的本性,如果?她不知?人心为何物也不知?欺骗为何物,那么她现在……来不及想?完,他?转身?就走。
法阵的微光一闪,荡起无形的波纹。
“想?不到这里居然——”董其梁双脚落地还有些站不稳,他?四下环视一周,才?慢慢说:“别有洞天。”
“此处原本是一片陆地,据闻百年前斩龙一役中,蛟龙族的遗骸落地为山,便是崔嵬山,它们的血液倾洒为海,便是白浪海,业火烧尽世间万物,所以东域荒无人烟。换言之,这里是曾经的古战场。”
千里血流历经百年已经消散在水中,仅存的杀伐之气也没?有了,静悄悄的,像埋葬孤魂野骨的摇篮。
“薛道友,你携全族退避东域,原来是想?占天时地利。”董其梁斜睨着身?旁这个年轻的家主。
折扇掩在他?衣襟前摇了摇,“如此贫瘠的地方也可称天时地利么?道友未免说笑了。”
“我看薛道友你不会一辈子都甘愿屈居于此。”董其梁抬起手示意这里安全,好让后面的师弟们跟上来。
多亏了这位年轻家主相助,他?们才?得以找到这个地方。但?比起即将能够救出?小师弟,董其梁此刻更在意的却是这个诡秘莫测的男人。他?当?然不会听信那
些传言,认为他?是个唯唯诺诺目光短浅的私生子,否则也不会在此时此刻“恰好”出?现在这里,这让董其梁有一种?自己的行动都被?监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