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可笑
雅间外的风，似乎也停了。
张奇站在原地，看着杨莺扶着她杨燕离去的背影，那句“别让我断掉”还在耳边回响。那不是一句请求，而是一道命令。一道刀刃对刀柄下的命令。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握住的，或许不是一柄可以随意挥舞的武器，而是一道会反噬己身的光。
雷鹏带人处理着雅间内的残局，动作干净利落，血腥味被桐油和木屑的味道渐渐掩盖。他走到张奇身边，压低了声音：“先生，这位姑娘……殿下那边，如何交代？”
“殿下要的是一把刀，”张奇回答，他没有看雷鹏，“现在，刀有了自己的锋芒。是好事。”
雷鹏不再多问，只是躬身领命，继续指挥手下。
不到半个时辰，京城最有名的金疮大夫被“请”到了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这里是龙雨凰的一处产业，外面看是普通的米铺，内里却别有洞天。
杨燕的手臂被重新处理，敷上了最好的伤药。老大夫走后，房间里只剩下姐妹二人和张奇。杨燕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手臂的疼痛已经缓解了许多。她看着自己的杨莺，那个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的杨莺。
“阿莺，”她轻声开口，“真的……要走这条路吗？”
杨莺正在用湿布擦拭一柄从死去的武士身上捡来的短刀，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我们已经在这条路上了，杨燕。”她没有抬头，“从他们冲进家门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没有退路了。”
张奇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很多余。杨莺已经做出了选择，而他，作为“刀柄”，只能适应刀刃的形状和重量。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雷鹏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下人，端着食盒。
“姑娘，先生，先用些东西吧。”
饭菜很简单，但很精致。杨莺却看也没看。
“查得怎么样了？”她问。
雷鹏将一份刚写好的名单递了过去：“死了十二个人。四个是杨府的家丁，收了京兆府尹王德忠的好处，负责里应外合。另外八个，都是王德忠府上的护院，其中三个是他的心腹。”
杨莺接过名单，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似乎要把每个名字都刻进脑子里。
“王德忠。”她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雷鹏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张奇却摆了摆手。“不必紧张。”
一抹幽暗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那是一个穿着宫装的侍女，但她的步态和气息，却比雷鹏手下最精锐的武士还要沉稳。
侍女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房间内的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杨燕的身体向后缩了缩。杨莺却站了起来，将那份名单仔细叠好，放入怀中。
“走吧。”她对张奇说。
张奇点了点头，扶起床上的杨燕。
马车早已等在后门，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车内空间很大，布置得极为雅致，熏着淡淡的龙涎香。马车行驶得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颠簸。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车外不是喧闹的街市，而是一片寂静。侍女引着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最终停在一扇巨大的紫檀木门前。
门内，是一个空旷的有些过分的书房。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四壁顶天立地的书架，以及一张摆在中央的巨大沙盘。沙盘上，是整个京城的缩微模型，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府邸，都栩栩如生。
一个女人的背影，正对着他们。她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正俯身看着沙盘，手中拿着一枚小小的旗子。
“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清冷，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杨莺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那个背影上传来，笼罩了整个房间。这个人，就是龙雨凰。那个想把她变成刀的幕后之人。
“张奇说，你是一把上好的刀胚。”龙雨凰没有转身，“现在看来，你自己完成了淬火。”
她将手中的小旗，插在了沙盘上“京兆府尹”府邸的模型上。
“王德忠，不过是条仗势欺人的狗。杀了他，脏了你的第一刃。我要你杀的，是他的主人，户部侍郎，李嵩。”
杨燕的呼吸一滞。户部侍郎，从二品大员。这已经不是报仇，而是谋逆。
张奇的眉头也锁了起来。他没想到，殿下会如此直接。
“我不杀。”
杨莺的回答，只有两个字。简单，干脆，像是一块砸在冰面上的石头。
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龙雨凰终于缓缓地转过身。她的年纪看起来并不大，或许只比杨莺长几岁，但那张脸上，却没有任何属于年轻人的神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杀。”杨莺重复了一遍，她的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我不是你的刺客。”
“呵。”龙雨凰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暖意。“你家破人亡，仇人就在眼前，你却跟我说，你不杀人？杨莺，你是在跟我讲笑话吗？”
“我的仇，我会报。但不是以这种方式。”杨莺迎着那迫人的气场，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成为你铲除异己的工具。你毁掉一个李嵩，还会有张嵩，王嵩。用阴谋去对抗阴谋，只会让这潭水越来越浑。”
“那你待如何？”龙雨凰的兴致似乎被提起来了，“跪在宫门外喊冤？还是指望大理寺给你一个公道？”
“我给你造船，造炮，造这个国家最坚固的城墙。”杨莺说出了早已想好的话，“我要让这个国家，在面对外敌时，有足够的底气。我要让那些手握权柄的人知道，他们的力量，应该用在何处。这，是我的道。”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只参与防御性的、救治性的，或是明确为了抵御外敌的设计。这是我的底线。”
“可笑。”龙雨凰的评价依旧冰冷，“你的敌人不在关外，就在这京城。他们不会用大炮来轰你的门。他们只会用你看不到的手段，让你再一次家破人亡。你所谓的‘道’，不过是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