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春归(一)
番外春归(一)
转眼一晃三千年已过。
昆仑墟山门紧闭,山中已没了从前天清地华的仙灵气,转而变得一片沉寂萧索。不过与此同时,中州的昭宁城里多了一间酒坊,名曰“春归坊”,酒坊中有一招牌名酒——清露酿,堪称一绝。酒坊老板正是伏珊。
仙魔大战结束后,白阙的污名被洗刷,昆仑墟的盛名更胜以往。而昊凌陨身,帝君之位空悬成为了仙界需要解决的头等大事。
众仙意欲推举伏珊上位,毕竟无论是论资历还是修为都无人可与她匹敌,奈何她坚决推辞。
她并非九重天上的人,修的又是逍遥道,在昆仑墟闲云野鹤做惯了,操持不了那些繁杂的事物。再者高处不胜寒,煊赫的表象下藏着的是难以言述的孤独寂寞,绵延无尽头,好似永久的被困在一座冰冷的囚牢中。
她的心已经陷入囚牢,人不能再被困住。
于是在她的一力推举下,扶光君继任帝君之位,号令四海,统御八荒。而另一头的魔界自禹疆死后,大权顺理成章地交到魈姬手中。
魈姬曾亲眼目睹过太多的鲜血与死亡,为了让悲剧不再重演,她在归拢兵权、坐稳魔尊的位置后,立刻上书九重天,愿与仙界修好,永不再刀兵相犯。
扶光君自然没有拒绝,并且为了展现诚意,当即封了魈姬一个尊号——碧翎元君。
如此一来,扶光君成为了三界共主。
事情到此算是尘埃落定,伏珊终于可以心无挂碍地离开昆仑墟。
昆仑墟实在太冷清了,冷清的令她恍惚。有时她坐在云台上,忽然就听见白阙在身后唤自己,可是每每回过头,却又什么也没有。
蚀骨的寒意一点点吞噬着她,精神一点点被消磨。为了摆脱这样的处境,她从伏楹那里拿来清露酿的方子,跑去热闹的尘世间开酒坊。
昭宁城虽说是凡间,可往来各色人都有,其中不乏有许多修仙者,因此像她这般t几十年容颜不变,倒也并未引人生疑。
周围人只当她是位高深莫测的得道高人,敬称她一声“伏娘子”。
酒坊里每日都有伙计在柜上忙碌,店里的伙计大多数都是伏珊从街上的收留回来的孤苦之人,当中有位管事,是个年方二八的姑娘,名唤琢月,当初是逃婚逃来的此地。
她家里人给她安排了门婚事,对方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娶她全为了冲喜,她不愿意,于是来昭宁城投奔远房亲戚,奈何亲戚没找到,还险些被人拐骗进了青楼。好在她够机敏,及时察觉了事情不对,在街上大喊大嚷,故意吸引路人的注意,期盼着有人能救她出囹圄,如此就遇见了伏珊。
伏珊使了点银子打发了那伙人牙子,将她带回酒坊。原本没指望她能做什么,哪知她打理生意是把好手,仔细一问得知她家里原是开草药行的,生意上的事从小耳濡目染,无师自通。
伏珊见状,索性将事情全交到琢月手里,自己乐得清闲,平时要么去茶摊听人说书,要么走走逛逛,赏花观景,日子倒也十分惬意。
这日她出了酒坊,准备去香料店逛一逛,哪知刚转过街角,忽然遇上了位熟人,沈知淮。
此人是酒坊的常客,亦是当今中州第一仙门——天虚宫掌门的亲传弟子。这位亲传弟子自小修仙,算是有几分仙缘,可不知怎得,自打见了伏珊第一眼便迷恋上了她,常借着买酒的由头与她接触,到后来日子久了,干脆请了媒人上门,有意求娶伏珊。
沈知淮不知伏珊的身份,伏珊也不方便与他言明,只当他是位差些灵性的小辈,在表达过拒绝后尽量疏远着。可这位沈公子着实痴情,见走正门遇不着伏珊,干脆守在她平日里经常往来的路上堵她。
伏珊眉头不禁蹙了起来,她在离沈知淮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脚步,表情十分严肃:“沈公子,你这样好的人品相貌,何必在老身身上费精神。想必你是打听过老身的底细的,知道老身并非如你所看见的这般。”
为了劝退对方,她故意把话说得老成。可是沈知淮少年心性,不仅不知难而退,反倒要迎难而上。
沈知淮语气赤诚,目光坚定:“伏娘子,我不在乎你是什么岁数,我也是修仙之人,寿数对我们而言根本没有意义。”
“可我早已告诉过你,我是有夫之妇。”
“不可能,从未有人见过你口中的那位夫君,你一定是为了搪塞我,才编出来这套说辞,我……”
话音未落,忽然一道身影从旁边急冲出来,紧接着只听沈知淮“哎呦”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捂着胸口,怒瞪着打他的那人:“你你你……你怎么打人?”
伏珊望着面前的那道背影,恍惚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太像了,太像白阙了,可她知道那不是白阙,而是伏楹。如今的伏楹已然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无论是神态还是身形都好似白阙的翻版。
伏楹满脸怒色,冲沈知淮说起话来毫不留情:“打得就是你!你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嘴脸,就凭你也配打我娘的主意?我告诉你,她不仅有夫君,还有儿子,就是我!趁早收拾好你那心思给我滚蛋,否则不用等我爹露面,我就先打得你认不清家门!滚!”
见伏楹真动了怒,伏珊连忙去扯他的袖子,想尽快拉他离开:“楹儿,够了,走吧。”
伏楹回头扫了眼母亲,定了定神,随她一道突破看热闹的人群,快步向前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母亲的神态,见她脸上一派平静安然,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斟酌良久,他还是把含在嘴里的话说了出来:“娘,您还在等爹爹吗?”
伏珊侧头瞥了他一眼,思索着一点头:“当然。”
伏楹见她回答的并不果断,心中隐忧更深:“可是我听说您已经很久没有去青丘看爹爹了。”
自打白缜将白阙带回青丘后,白阙就被安置在自在天里的狐狸洞中。伏珊刚开始会时不时地过去看他,他就躺在那里,无声无息,连带着空气里都透着一片死寂。
这样的死寂令伏珊感到绝望。
好不容易结了痂的伤口被撕开,然后再结痂,再被撕开,一次又一次,好似没有尽头。
心头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她不禁猜想白缜是不是在骗自己,其实他根本没有复活白阙的办法,之所以那样说只是为了迫使自己放手,好将白阙带回青丘。
她开始害怕靠近白阙,害怕再一次失望。反正白阙早已长在了她的心里,其实也不在乎见或不见。
伏珊扬起下巴,看向比自己高过一头的伏楹:“近些日子太忙,等过几日有时间就会去的。倒是你,怎么突然跑来昭宁城?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伏楹在扑面而来的春风中开了口:“没有,只是想娘亲了,想来看看。”
伏珊勾动唇角:“你师父可还好?”
伏楹答道:“都好,只是近来十分忙碌,我也已经好几日未见到他了,据说他去了南极仙洲论经,估计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伏珊垂眸浅笑:“我就知道帝君这个位置不是好坐的,他是个闲散的性子,当初我推举他坐上这个位置,也着实是不得已。回想他那副千不愿万不愿的样子,如今不知道背地里怎么骂我呢。”
“糖果子——糖果子——又香又甜——”前方传来糖果子的叫卖声。
伏珊循声望过去,就见不远处的街边支着个小摊儿,摊儿上摆着一个个陶罐子,里面是腌渍好的糖果子。伏珊眸子里泛出一丝兴奋的光:“有卖糖果子的,楹儿,要不要来一点?”
伏楹颇为无奈的笑了笑:“我都多大了,娘亲还拿我当小孩一般哄。”
伏珊不理会他,自顾自的走到小摊儿边,冲着卖糖果子的老板朗声道:“劳驾,帮我包一包青梅和一包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