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相思（三）
最相思（三）
若换作旁人,众目睽睽之下，心里难免会有惊慌。可是伏珊不仅不慌，反而气定神闲的上前两步,不怒自威的开口道：“此事非同小可，还请邝灵君慎言。”
邝灵君“哼”了一声：“此事早已众人皆知，神尊难不成想为了私情，捂我的嘴吗？”
伏珊一扯唇角：“众人皆知？知道什么？敖绫死时谁亲眼看见了？谁能作证？”
邝灵君一时激愤：“他已然把西海屠了个干净,即便有人看见,那人也早已被他杀了！”
伏珊眉梢微扬：“那便是没有。”
邝灵君瞪着她：“你……你莫不是要包庇他？”
伏珊表情平静，目光却凛冽如霜刀：“他没有做过的事情，何须本尊包庇？”
邝灵君被气的张口结舌：“你……你竟……”
伏珊厉声截断他的话：“白阙的为人没有人比本尊更了解，本尊坚信他不是十恶不赦之徒，没有理由主动去夺敖绫的命。至于屠戮西海，那是发生在敖绫死后的事,想来当时西海兵士得知敖绫死讯,免不得要拼死抵抗,局势超出掌控,不该将结果全部怪在白阙头上！”
邝灵君不甘示弱：“我从前以为神尊不过是一时不察，让门内出了奸佞，如今看来神尊已然不顾立场、不顾尊严,打算因私废公,非要替那孽障撑腰不可！神尊，难不成你要与九重天为敌吗？”
伏珊咬牙哼笑：“立场？尊严？为敌？”她通身透出一股顶天立地的气魄，像是矗立于海中的礁石,纵使周围惊涛拍岸,她始终岿然不动，并且一寸寸的拔高,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本尊身居上古神位，端的唯有三点，上无愧天，下无愧地，中无愧于亿万生灵。至于旁的，那些都算是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尊放在心里？”
她这是公然挑战天界的权威。
众人一片哗然。
吵杂间又听伏珊充满力量的声音接着传来：“本尊尚未将白阙逐出师门，他至今仍是本尊的徒弟，是赏是罚皆由本尊说了算！倘若他真犯了错，本尊替他一力承担，绝无二话。只是有一点，拿出证据来！否则就都给我闭嘴！胆敢让我再听见有人造谣非议，定惩不饶！”
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伏楹站着原地呆呆地看着伏珊，心中那口滞涩的气在刹那间被疏通，整个人有种通天彻地的清明感。
自打父亲的身份被揭破，他总觉得像是背负着一桩罪孽，走到哪里都是灰溜溜的，看见人也是能避则避，直到听见了母亲的这番话。
他头一回见识母亲在众人面前的堂堂威仪，光华璀璨，神光耀眼。外界的一切不能撼动她分毫，因为她不在意，不在意，无欲而又温柔强大。
伏楹不自觉地挺直了胸膛，浑身充满力量。
这时，一声飘渺而空灵的“帝君驾到，众仙归位”从头顶上方传来，众仙听罢，往各自的位置上挪过去。
仙位是依照各自的地位以及道法而列，伏楹仙阶低微，大殿上没有他的位置。
伏珊清楚这一点，回头对伏楹道：“楹儿，你随我来，站在我身边。”说完，脚尖轻点，径直朝着t最高处奔去，末了落定在比帝君次一级的位置上。
这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伏楹头一回站得这样高，隐隐感觉有些眩晕。
很快，随着一道灵光拂过，昊凌身着一袭牙白色锦袍在尊位上现了身。众神施礼，昊凌缓缓落座。
“众仙不必拘礼。”昊凌擡手示意：“今日请众仙聚集在此，是为了一件要事。吾打算立刻整兵征讨魔界，由吾亲自领兵。”
众仙哗然，云华真君当即站了出来，朗声道：“帝君乃是天地共主，不可有丝毫闪失，还是坐镇后方为好。”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帝君统御四海八荒，若有个闪失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那魔头禹疆本就是冲着帝君来的，帝君应当避一避，万不可让禹疆得逞。”
伏珊也适时的开口道：“帝君，稳妥起见，还是由我领兵，若是有什么不放心的，且让扶光君从旁辅助便是。”
昊凌明白伏珊话中的“不放心”指的是她的立场问题，他望着伏珊摇了摇头：“神尊多心，吾完全信任神尊，只是……”话到此处他顿了顿，转而看向下方诸仙，目光里浮出一抹坚定的光：“只是吾当年种下了因，今日的果自然也需吾来解。吾会亲自诛灭禹疆，不惜代价，若吾侥幸逃生，吾将卸任帝君之职，永沉归墟；若吾身死魂销，正好偿了这一身孽债。”
一番话说得云遮雾绕，就在伏珊准备开口细问时，又听昊凌接着说道：“万年前，吾曾下凡历劫，在凡间育有一子，取名为垚观。吾违逆天道，重归神位后不顾禁忌，私传垚观道法，又因一时疏忽，未对垚观进行约束，致使他后来堕入魔界，改换身份，成了如今的魔尊禹疆。”
垚观便是禹疆。
他语气虽平静，然而此话出口像是巨石砸入水面，殿内顿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在场众人或惊或怒，一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更有人趁机提出质疑：“帝君方才的话可当真？这当中究竟发生过什么？烦请帝君讲清楚才好。”
昊凌早知事情一旦公布，必然会受千夫所指，因而面上丝毫不慌，只平静的回应道：“具体因果吾会写入罪己诏，来日昭告四海八荒。只是如今大战一触即发，众位仙友莫要在此事上太费精神，所有罪责，吾皆会承担，绝不推脱。”
殿内的议论声越发大了，有了鼎沸之态。伏珊沉浸在吵杂的环境里，思路却是前所未有地清晰。
昊凌是如何判断出垚观便是禹疆？多半与白阙之前提起的“大罗经天”有关，可他之前明明对此表达出否认的态度，为何忽然转变了想法，还当众认了下来？
九重天伫立云端数百万年，从未有过帝君离任的先例，更未有哪位帝君受罚。永沉归墟乍听上去不痛不痒，然而却是比承受天雷更惨烈的酷刑。
归墟仿如一处黑洞，里面无声、无光、无任何活物的生息，有的只是令人窒息的死寂，神仙在这里，相当于将清醒的人封在狭小幽闭的棺椁内，永远没有再见天日的一天，这远比死亡更痛苦，稍稍一想便浑身战栗。
没有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昊凌一定是提前确认过，确认禹疆之祸的确因自己而起，才会选择以这样决绝的方式守护自己濒临崩塌的道心。
确认？他如何确认？他见过禹疆？还是从细节中察觉出了端倪？
伏珊的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白阙的影子。白阙从前一有消息会立刻告知自己，如今却是遮遮掩掩，甚至还给自己施咒——自己酒量不差，怎会只饮了几杯便醉倒过去。
白阙究竟想做什么？西海的事到底存在怎样的隐情？
白阙各种反常的举动与昊凌的惊人之举撞在一起，伏珊不禁怀疑这其中存在关联。
不远处又传来昊凌不容置疑的声音：“三日后，吾将出征幽都。”说完，化作一道灵光，消失在了尊位之上。
伏珊来不及细想，当即循着昊凌离开的方向追过去，寻寻觅觅的登上揽月台。
隔着一段距离，她见昊凌停在一株凌霄树下，随即快步走到昊凌面前，轻声唤了句：“师兄。”
昊凌长身玉立，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平和，仿佛此刻身处漩涡的并不是他：“吾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有关白阙的事？”
伏珊眉头微蹙：“是。”
昊凌若有所思地看向树上含苞待放的凌霄花：“事已至此，吾理当将吾所知的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