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生死善恶
陈语在服用过魄体丹之后，身体的自愈能力已然强得有些变态，但其间所忍受的痛苦也是巨大的。在傅青提为自己包扎的过程中，额头上的冷汗不住向下流淌着。傅青提触动着陈语伤处的指尖微微一颤，眉宇间的疲惫与憔悴尽露无遗：“陈语，我不希望你死。”
陈语背对着傅青提，平静道：“我也不希望我死。可你也看到了，想让我死的人，每天都在增加。”
傅青提憔悴的脸上多了一丝凄然的笑意：“那你为何还要如此儿戏？只是为了让我心头的愧疚之意更深几分？”
陈语缓缓转过了头，那张已然毫无血色的脸上，平静如初：“我从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儿戏的，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傅青提的情绪似有有些失控，声音中更已略带哽咽：“可你需要变强！需要强大到任何一个想要杀掉你的人都杀不死你！”
陈语摇了摇头：“有些承诺是需要舍弃一些东西去实践的，必要的时候，包括生命。”
傅青提紧咬下唇瞪着陈语，缓缓道：“若你身死，这种东西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而且我从没让你承诺过我这些！”
陈语笑了笑，抬头望着漆黑的夜色轻声道：“真正的承诺，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又何必告诉你呢？”
傅青提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在帮陈语包扎好伤口之后，目光有些茫然的陪陈语一同看着天。尽管无星无月的漆黑天际中，并没有太多让人觉得好看的东西。
“冷吗？”陈语突然打破了僵局，唯一转头看向了傅青提。
傅青提微微摇了摇头，身体却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寒颤。
陈语笑了笑，起身从四处寻来了一些树木的枯枝，点燃后与傅青提分别坐在了火堆的两端。隔着微微跃动的火光，两人平静对视着。
“饿吗？”陈语再次发问道。
“不。”傅青提说这话时，腹部的位置正发出一阵轻微的咕咕声响。
“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陈语突然说了句有些莫名奇妙的话，傅青提稍愣了下，而后脸上却已飞过两朵红云，面带恼怒道：“陈语你够了！”
陈语狡黠的一笑，而后从自己的包袱中取出了一些食物，架在火上烘烤着：“我只是说吃东西而已，是你自己想歪了吧。”
傅青提干脆赌气地直接不理陈语，俏脸微侧转向了旁边。
陈语无奈地撇了撇嘴，将已热好的食物递给了她：“就算真生我气了，也别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你没挨过饿，不懂那种难受的。”
傅青提眉头微皱了下，接过食物后沉默了许久，才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又想起你小时候了？”
陈语低头啃了一口有些干硬的馒头，微微点了点头。
“我想听你详细讲讲那时候的事。”傅青提目光定定的看着陈语，看样子完全没打算给陈语拒绝的机会。
陈语吃东西的动作一僵，面带诧异的抬头看了傅青提一眼：“为什么突然想听这个？”
“我想知道究竟有过怎样经历的人，才会像个白痴一样无畏。”傅青提有些烦躁地乱掰着手中的馒头。
陈语无奈看着她道：“别这样，我看着心疼。”
“要真心疼我就马上说。”
“别误会，我是心疼那馒头……”
“陈语！”
陈语看着已然有些气急败坏的傅青提，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仔细回想的话，关于我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我跟姐姐逃出那场屠杀时，我六岁，我姐姐九岁。只在那一夜之间，我失去了家，失去了家人，失去了我原应拥有的一切。除了姐姐外，我已一无所有。”
傅青提神色有些黯然：“然后呢？”
“然后？”陈语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然后就如同无数侥幸存活于战争夹缝中的难民一样，在一次次的流亡中乞讨为生。你要知道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帮助两个随时可能濒死的孩子。甚至，他们会以加剧别人的死亡为乐趣。”
看着傅青提脸上的震惊，陈语有些无奈：“觉得我在逗你玩吗？”
傅青提略显木然地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明白，那么做究竟有什么乐趣。”
“谁知道呢？不过我倒是很庆幸我不知道。当你了解一种人的内心活动时，说明你已经渐渐变为那种人了。所以如果可能的话，我到死都不打算去了解那究竟是种怎样的心理。”
“希望你一直不知道。”
“借你吉言。”陈语洒脱地一笑，没太多表示。
傅青提不愿在这个问题上与陈语纠缠太久，轻声继续问道：“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陈语歪头想了片刻：“大概……十岁？可能还要小一些吧。”
傅青提闻言双唇微抿：“因为什么？”
“大概因为那人该死？”陈语说到此时，略微有些茫然。
傅青提双眉皱起道：“我想知道具体经过。”
陈语似乎并不想谈及这个话题，沉默许久后才缓缓开言道：“那年天很冷，比我度过的任何一个冬日都要冷。我跟姐姐缩在一个小巷的墙角里，被寒冷与饥饿包围着。姐姐就那么抱着我，用仅存的一丝体温吊着我这条小命。当时我就觉得，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但上天好像并不愿意我死得如此安宁，不久之后，有路人经过扔下了十几文钱，那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已经算是很大数目的巨款了。我很高兴，姐姐也很高兴。但同时还高兴着的，似乎并不只有我们姐弟俩。”
陈语说到此时，眼中已渐渐有了几分冷意：“我当时还在兴高采烈的捡着地上的铜钱，跟姐姐商量着我们要买什么食物果腹，去哪里住店御寒。但就在这时，一只脚踩在了我身上，我还未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它踢出了几尺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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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青提神色一紧：“谁？”
“一个中年男人。或许是和我们一样的流民，或许是某支军队中的逃兵，但不管怎么说，他是那时的我没办法战胜的敌人。更重要的是，他有一把刀。刀身不长，刀口也有些钝。但在必要的时候，它是足以成为一件杀人的凶器的。”
陈语说到此时微微笑了下：“后来的事实证明，它的确可以。”
傅青提看着陈语强挤出的笑容，心中有些发疼：“那他踢开你后做了什么？”
陈语双眼微微眯起，似在努力回想着那时的场景：“他开始无视我和姐姐捡地上的钱，仿佛那些原本就是属于他的。姐姐没有去阻止，就那么静静看着他做这一切，脸上既无一丝愤怒，也没有哪怕些许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