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留一篇传说

前男友

（一）陌生的人

前幾日，朋友給我發了一條訊息，讓我幫他一個忙。我想都不想就答應了，也不管設計師的工作有多麼的繁重。雖然我的郵箱裡依然堆滿了滿天滿天，多到讓我處理不完的郵件和草圖，當我看到那條訊息之後，我還是毅然決然地跟總監說明了緣由，並表達出要減少工作時間的要求。

『陳修竹，在？』

『不在。』

『沒跟你開玩笑，有個正事要拜托你。』

『請說。』

『我有個妹妹，姓林。她有白血病，現在正在醫院休養很久了。本來都是我這個哥哥一直去醫院看她的，但我這兩個月要去中國南北去出差，行程排的很滿，我怕倒騰不過來，你替我去照看她一個月吧。』

『好，我這個月沒什麼大事要忙。』

將我的朋友送到車站，我欲要離去，卻被他轟轟烈烈地緊緊抱了一場。朋友也不知為何，我猜測可能是即將出一個月的大長差太過於激動，導致精神狀態不是很穩定，才讓他一邊抱著我，一邊大喊道：「陳修竹！我愛你！你一定要等我回來哦！」

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階都停住匆匆的步履，朝我和我朋友投來詫異又匪夷所思的目光。人群的目光就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刀子，深深地刺進了我的心臟，我首先感到的不是開玩笑的一種樂趣，而是一種來自於世俗之中最卑微的一種尷尬。

我連忙推開我朋友，將他推上車廂，柔聲說了一句：「一路順風。」便離開了火車站，繼而又開車去了朋友曾給我所寫的那個醫院，他的妹妹所在的醫院。

雙腳剛踏入醫院大門處之時，我突然想起在影視劇裡，醫院看望病人的戲碼中，主角都會拿著一些水果，體現出主角對於病人的尊敬和關愛。尤其是對於朋友的妹妹，那個白血病的患者，更應該拿出一點誠心誠意來。我從不遠處的生活超市買了一袋蘋果，不多不少正好六顆，取個很好的寓意——六六大順，平平安安。

跟隨者訊息上的提示，和前台的護士說明了緣由，也在「臨時看護人」欄目處填上了個人的信息，護士用圓珠筆簽了個字，就給我指明了林小姐的病房。

我走進病房後，看見林小姐正閉著眼眸，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潔白的病服勾勒出她略微憔悴的神態，披散的長髮不仔細看倒是有一點失真和模糊。我小心翼翼地將一袋蘋果放在了一旁的床頭櫃上，盡量避開了那些雜亂的儀器。接著，從口袋裡取出一張小便利貼，拿起一旁不知是誰存放在某處的黑色簽字筆寫下了一行字。

『林小姐，不知道這樣的稱呼會不會有些唐突。你的哥哥要出差兩個月，這兩個月裡你有什麼需求和願望，都可以和我提出來。只要不出格，我都會滿足你的，無論是什麼需求和願望。

另外，我叫陳修竹，這是我的聯繫方式。

祝你身體健□□活順利。』

我步履輕輕地走到病房門口處，只聽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想必是林小姐睡醒起床了，我歎了口氣，心想今天上班打卡又要遲到了，但由衷的慶幸卻約上心頭——可以躲避早晨無聊又冗長的會議了。

但我卻沒有轉身的必要了，畢竟那張便利貼就貼在林小姐的床頭，她一醒來就能看到。所以，現在時間的空白和空間的沉默，應該是林小姐正睡眼惺忪地讀者我寫的話語吧。

「陳......修......竹......」林小姐坐在床上，裹著被子正一字一頓地唸著我的名字，而後林小姐抬起烏黑的眼眸，看到我的背影。

我感覺到有一束熾熱的目光向我投來，而且久久沒有離開。那束目光還帶有一些審視和懷疑的意味，我變站著沒有動，任憑林小姐的擺佈，豎起耳朵認真聽林小姐下一步話該如何說。但又是很久沒有說話，我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頭，轉身對著離我遠更遠的林小姐揚起一個和藹可親的微笑。

「你好。」

「你好。」林小姐對我回以微笑，也認可似地點點頭，「我加你微信了，我要有什麼需求會找你的。」

我的額頭不知不覺間落下了一滴滴汗水，這樣的樣貌看起來狼狽極了。「時間不早了，我應該要去公司了。」不經意地抬手扶了一下將要滑下鼻梁的黑框眼鏡，而後對林小姐擺擺手，示意告別。

林小姐自然也沒有說什麼，她好像很冷漠，對我的事情漠不關心，而是從一旁拿起我早已放在床邊的蘋果，用水果刀削了起來。看到這裡，我心裡頓感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舒服，但並沒有在這個充滿消毒水的病房裡多加停留，便帶上門，從醫院走出來，踏上了去公司的地鐵。

（二）熟悉的人

到了公司之後，員工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文件報告一批又一批地交換批改，財務報表一字又一字地仔細核對，看起來實在是忙碌極了。

這讓晚到公司的我不好插手，於是只好無所事事地回到工位裡，踡縮在不應人矚目的角落中。我打開電腦，劃到郵件的版面，正在處理堆積如山的客戶郵件。順便將各個郵件整理好，遞交到各個部門。

室內家裝哦......就去室內設計部門，順便得給財務部說明一下。場館翻新誒......您好，我只是負責處理室內或者室外簡單裝修改造的小小設計師，如果要場館翻新的話，最好是去建工部報道一下。

正在焦頭爛額之時，部門組長閒庭信步地走了過來，敲了敲我的桌面，對我說：「陳修竹，部門要簡單地開個例會，五分鐘後請准時拿好資料前往會議室。」<

聞聲抬起頭，剛好對上了部門組長冷冽、不容拒絕的雙眼。我張嘴「嗯」了一句，便從一旁的文件夾裡拿出昨天早已打印好了的資料，裝作無聊狀地翻了又翻，不過是一件極其小的事情——關於公司在台灣投標成功，過幾個月要建立新上市公司，需要各個部門派幾名新銳員工，調職去台灣工作幾年。

不過嘛，這和自己有什麼關係......我不僅地抬頭按了按眉心，而後看著一旁掛鐘上漸漸流逝的時間，又飛快地朝會議室跑去。

「相信大家都看過這個文件了吧。」部門組長慢條斯理地道，「其他部門早已開完會了，現在就差室內設計部門了。其實，去台灣生活幾年挺好的，增進自己的工作經驗，而且每個員工在台灣的消費，只要是于工作有關的，大陸這邊的公司會全權報銷，但是相反各位的生活支出就得靠自己了。」

「組長，我要報名！」

這些嘈雜的聲音此起彼伏，讓我的耳朵振聾發聵。一股莫名又巨大的悲痛籠罩在我心中，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同樣我也無從說明為何今天見到林小姐之後，我的腦海裡全都是她的身影。

常常的我總是在想，每一個人都是一模一樣的，都像遊蕩在大時代的蜉蝣，朝生暮死。每一天都會有近乎相同的太陽，也會有鮮少不同的月亮，但無論是陽光還是月光，無論是熾熱還是溫柔，但我只是想說，我的壽命只有一天，但我的命數確有七十多條。所以，每天的我，無論是一事無成，還是功成名就，都在消耗著我們所剩無幾的命數，等到命數耗盡，那是上天在召喚我們：一生很累了，快去睡覺吧。

如果生命真的是無限的，又怎會無限呢？現在的我，總算是知道了。生命的無限是我將那一袋蘋果小心翼翼地放在林小姐的病床邊上；生命的無限是我為林小姐寫下的那一小張便利貼；生命的無限是當我第一次見到林小姐，看到林小姐坐在床邊削著我送給她的一顆蘋果時，從未有過的驚心動魄。

我很難想象，在我三十多歲的人生之中，第一次擁有這種感受，居然獻給了一個不過匆匆一面之緣，且只有限定期限的一位生著病的旅客。

「陳修竹！」

我被這一生驚呼驚醒，醒來後我用迷離的視線看著部門組長，迷茫地問了一句：「怎麼了？」

部門組長扶額苦笑，而後無奈道：「其他人都不去，因為他們很多人都有家庭，不方便過去。我看你的簡曆上寫的是『感情狀況：單身』你不妨去台灣，因為還差最後一個名額。」

一時手誤無措，面對著莫大的重任拜訪在我面前。如果我在這張白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陳修竹』，那麼我就要背起這張紙所承擔的全部重量；如果我不在這張白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那麼我的一切可能還是沒有什麼變化——在這座城市繼續生活到來，安安靜靜地平穩度日，等待著我的死亡......還有一個附加條件，要幫助我朋友陪伴林小姐兩個月。

「額、組長。」

「快說啦。」

「我可以去，但這個月不行。」

「沒關係，上市時間最低限度還需要三個月。而且台灣那邊考慮到更復雜的形勢，對於究竟時間到底多久，目前台灣那邊都沒有定數，那就更別提大陸這了。」於是，部門組長說完，便在白紙上寫下了我的名字。

其實，我是有糾結和猶豫的，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從我說出『我可以去』的那一刻起，我對「台灣」這個省份產生了由衷的好奇和熱愛。還剩下什麼時間，還剩下什麼選擇，生命不夠等了，是時候該去遠方的小島，結束我這庸庸碌碌的一生了。

（三）親愛的人

等到下班的時候，我沿著車轍離去的痕跡，穿過車來車往又川流不息的馬路。紅綠燈不斷閃爍，我抓緊背包的帶子，指尖微微摸索著布料上的坎坷和溝壑。就在這個時候，紅燈熄滅，綠燈亮起，時間在我的腳下就此傾斜，隨著不斷褶皺的歲月，慢慢地開出一朵玫瑰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