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流浪
后来的后来,舒情一直在九素神魂之中沉睡,偶尔醒来的时候,和他交谈一两句,或者通过他的眼睛,去看一看外面的十丈红尘。
九素没有在北境停留多久。北境虽然灵气充沛,然而终年大雪,举目望去,走到哪里都是一片纯白,空旷得令人心生荒凉。
他少年时待不住,如今也是一样的待不住,借着北境的灵气,将两个人的魂魄都温养到稳定以后,就离开了北境,去往外面他们曾经归属的人间。
战争结束以后的人间,和平而温柔,满是烟火气。
他们一起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人潮往来如织,无数人的目光穿过他们透明的躯体,谁也不知道刚才与一只妖怪的魂魄擦肩而过;食铺子上码着热腾腾的小吃,小煎包、阳春面,香味不断地升腾起来,他们在铺子前驻足,偏偏吃不到,好半天才遗憾而去。
有一回舒情醒来,恰好赶上夏日夜晚的灯会,人们将河灯放进水里,虔诚地许愿。
九素侧身卧在河边的石头上,伸手去拨弄水里的灯,张开透明的五指,看着河灯一盏盏穿过他的掌心,飘然向远方而去;舒情就借着他的眼睛,去读河灯上一条条的心愿,有的求富贵,有的求情爱,有的求康健,五花八门。
这种时候,九素的心绪也会跟着平静许多。倘若舒情醒着,他们能好好说上两句话。有时,他会关心她睡得会不会无聊,恢复得怎样了;有时,他会问她下次再醒来,想去哪里,想看什么。
但好话往往不长久,说上两句话以后,要么是舒情支撑不住,继续昏睡,要么就是九素心怀旧恨,单方面结束话题。
舒情一开始睡得不太安宁,每隔四五年,恢复了一点精力,就会苏醒一次,于是休养的进度遥遥无期,几十年过去,也不见什么明显的好转。
后来,她终于习惯了在九素妖魂之中的生活,睡得比从前沉了许多,隔上几十年,她才会醒来一次。至此,她的神魂才渐渐地强壮了一些,不再是从前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的模样,像一粒微弱的火光,始终安稳地明亮着。
不知道过去了几百年后,舒情再一次醒来时,九素正穿行在一片断壁残垣之中。
她往外看了看,隔着吹棉扯絮一般的大雪,她认出来,四周残破的建筑,她竟然十分熟悉——就是旧时昆仑仙都的景象。
自她那时杀下昆仑以后,哪怕是梦中,她也不曾再回过这里。乍然见到此处一片破败的景象,舒情心中骤然一揪。
“认出来了吗?”九素停在一块石碑前,透明的手指抚摸着残碑上斑驳难辨的字迹,“这里是昆仑仙都。”
舒情目光落在那残碑上,这是流霞峰入口的石碑,无人维护,又日夜被风雪侵蚀,已经不复旧时光鲜了。
石碑下半部分都已经被积雪埋没,九素的手指拂上去,却不能拂落一片雪花。
昆仑乃天下灵气之所钟,虽然仙都建在高山之上,但有灵气护佑,风雪不能侵扰。如今变作这副惨状,说明灵气已经彻底枯竭。
当年仙人们和妖族的种种挣扎,至此,终于付诸东流。
舒情心里五味杂陈,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无声地望着眼前这些熟悉的宫阙——也说不上有多么熟悉,她死后几百年,昆仑仙都换了好几代的“霞山君”,一代代修缮改动下来,药圃、灵池,全都变了个模样,早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了。
她怅然地说:“再过几百年,这里就会消失,被大雪彻底覆盖吧。等到雪冻成冰……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昆仑山上还有过群仙之都,只会以为这里是一片永冻的冰原。”
九素漫不经意地往遗迹深处走,衣摆拖过雪地,雪上不曾有任何痕迹,仿佛从没有来过。
舒情四周环顾,问:“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人了吗?”
“几十年之前,就没有了。”九素淡淡地说,“灵气枯竭,他们的修行也越来越低,再也没办法承受住这里的寒冷。他们逐渐搬到昆仑山下,又迁徙到距离昆仑山更远的城市里,再过几百年,大概这世上就再也不会有修行之人了吧。”
——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当年生死之战,双方为了自己的阵营都拼上了性命,而今,曾让她不惜一切的、曾险些杀死她的庞然大物,已彻底付诸尘土。
只剩下这被大雪覆盖了一半的残破宫阙,能供她勉强凭吊一二。
“那妖族呢?”<
“我不知道。”九素说,“我如今只有残魂剩魄,回不了雪境。但雪境深居群山中,与世隔绝,灵气流逝也比外面慢一些,他们……想来过得总比外界之人好一些吧。”
果然舒情下一次醒来时,就和九素遇上了从雪境中回归人间的妖族……准确说,是那些妖族的后代。
他们的妖族血脉越来越稀薄,后来,渐渐变成了只有少许特异之处的普通兽类,甚至连那点特异之处都失去了。
九素遇上过故人的后代,也遇上过昔年的战友。然而他如今只是一缕妖魂,因此,就连走过去问一问雪境中那些妖族的消息,也做不到。
甚至就连遇上这时世上的某些“修行者”,号称能捉鬼驱邪的术士,也一样看不见他——遭遇这术士的时候,舒情还紧张了一下子,谁知道这术士明明也有些许灵气傍身,却仍然发现不了他们,别说驱除了,连交流都交流不了。
他们是被此世间放逐的旁观者。
可是……舒情想,九素看上去什么都不在意,但他其实是一只爱吃、爱玩、怕寂寞的妖怪啊。
她沉睡的时候,没有人能听见他说话,也没有人能和他交谈,他是这世间的一缕虚像,这世上的一切,于他也都是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
于是舒情想尽可能地醒得久一点,不要让他独自飘零在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她,与他共同被流放。
但九素似乎也并不需要,即便她醒着,他也极少同她交谈。他时常数十年甚至上百年都不发一语,就连她的话,他也不回应。
舒情甚至怀疑他已经不记得该怎么说话了——世间沧海桑田变迁,他独自走过了千山万水,行过了炊烟,也踏过战火,见过朝代更迭、朱楼坍圮,也见到了凡人飞天、平地高楼。
算来已有千年过去,就算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无可厚非啊。
算来……直到她脱离九素的妖魂而去的时候,九素一共同她说过两次话。
第一次,是他们游荡到一处沿海的城市时。那时她的魂魄几乎已经彻底修复完毕,再不复从前的缥缈易散,抬起手来的时候,手掌已然凝实,几乎像是要有实体。
她醒来的时候,九素正坐在一处楼顶上,抬起头,遥望着漫天烟花。这时候的烟花比当年她在昆仑仙都见到的、以道术所制的烟花更美,纷繁灿烂,底下人群熙熙攘攘,看着就是一派欢景。
舒情跟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轻轻赞叹了一声:“真好。”
这种毫无信息量的话,她已经习惯了九素不会回答她,没想到过了一会,烟花即将谢尽的时候,九素轻轻地也回了一句:“嗯,真好。”
这一声太稀薄、太轻微,飘散在漫天烟花的余音里,舒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第二次,是一年以后,舒情的神魂彻底修复完毕以后,首都的一间医院里。
凡人在母腹中时,不过是一团血肉。落地后七日,生灵智、有魂魄,九素打算找一个刚出生,还没有生出魂魄的婴儿,将她的神魂安置进去。
他带着她走过产科的一间又一间病房,想给她找个与神魂相合的新身体。拜现代产科医学所赐,附近所有的产妇都集中在医院里,这新身体并不难找,九素转了几圈,找到了好几个与她神魂相合、而且天生强健、命格吉祥的新生女婴。
他找得很细致,挑完了先天身体和命格,还仗着没人能看见他,偷偷去观察这新生儿的未来家庭——太穷的不行,人际关系太复杂的不行,不想要女孩的更不行。
最好是父母亲人慈爱、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恩怨仇家、家里又有几分闲钱,这样……足以让她度过她想要的、平凡幸福的一生。